得我者可得天下(45)

2026-06-25

  他是真的有些困了,眼皮时而轻轻耷拉一下,间隙打一个小小的哈欠,伴随着一个迷惑的眼神,像是不明白执剑人怎么还不过来伺候。

  傅寒灯却久久未动。

  他刚从遗匠盟万千修士的目光里走出来,又自满桌热腾腾的饭菜之中缓过神,到此刻才忽然发现,真正难捱的不是那些重舟压阵,也不是天榜显影,而是眼前这一池热雾,和雾里那个理所当然把他留下来的人。

  兰摧玉开始皱眉,眼底也逐渐涌起不耐。

  傅寒灯终于朝前走了一步,身体却又克制地收了半寸。

  他嘴唇微启,一口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又几息后,才保持着安稳的脚步朝着兰摧玉走去。

  红衣轻褪。

  傅寒灯低着睫毛,鼻尖又嗅到了淡淡冷香,还有独属于他灵血的气息。

  他是他的……一个诡异无比的念头从心中浮出来,他抖了几下睫毛,一边扶着他在池边坐下,一边又取出发簪将那长发盘起。

  乌发一收,原本藏在发间的后颈便露了出来,颈线往下没入肩背之间,两侧肩胛微微起着,像雾里将展未展的蝶翼。

  傅寒灯睫毛依旧在闪,理智告诉他不该再看,可目光却像是被什么牢牢钉住一般,迟迟无法收回。

  兰摧玉忽然晃了晃脑袋,确认了头上的发簪很稳,便自己朝着水中一扑,水波荡漾,他很快游到了对面,靠在一片落雪的矮松间,如山间精灵一般朝他看。

  脸庞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傅寒灯几乎要看不清楚,却仍然不受控制地在盯。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恐惧他被抢走。

  不是因为那劳什子的执剑人身份,不是因为他会带着别人攀向高处,也不是因为那些人随时可以让自己灰飞烟灭。

  ……他怕的是,别人也会看到这样的兰摧玉。

  看他皱巴巴地睡觉,看他笨兮兮地吃饭,看他不愿露怯之时故作嚣张的生气……还有此刻,发簪高竖,肩颈半露,隔着热雾朝自己望过来时,那种干净到近乎毫不设防的坦然。

  傅寒灯忽然没忍住扯了一下唇角。

  他依旧看着兰摧玉,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般,手指来到腰带,又慢慢放下,轻声道:“前辈可要汤内伺候了?”

  “汤内伺候?”兰摧玉一边朝肩上淋着水,一边露出疑惑的眼神。

  傅寒灯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在石台边缘轻敲,道:“听说一些宗门大修泡汤之时,总会在汤内放上一些浮盘,装一些瓜果茶点……身边还会有留一个专门伺候的人,帮忙捶肩按颈,递巾添水……”

  兰摧玉手里的木舀停了下来。

  “这木舀,原也不用前辈亲自动手的……”傅寒灯似是不忍。兰摧玉果然僵了僵,在他开始生气之前,傅寒灯及时道:“经过这几天的事情,我是真看明白了……区区金丹散修,莫说为您执剑,便是提鞋都有些寒碜……我能得这样的机缘,若还不多做点事,实在是对不起您的抬举。”

  兰摧玉抿了抿嘴,像是被他说到了心坎里。

  傅寒灯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不然……这伺候汤泉活儿,也让我一起干了?”

  他被允许下了水。

  坐在他身边,略带薄茧的指腹终于碰到了他被热水泡得有些温软的肌肤。

  雾气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指尖、喉结、面容、肌肤、后颈、眼神……包括那点隐秘的心思,都开始变得不太真切。

  傅寒灯是极会照顾人的。

  兰摧玉迷迷瞪瞪,竟伏在水旁的木枕上睡了过去。

  对方的手指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木枕上翻了过来,用毯子裹着,慢慢抱了起来。

  兰摧玉的脸颊被泡得微红,本就红润的唇瓣也更加红了,傅寒灯将他放在床榻上,手指又将他黏在湿润脸庞上的发丝轻轻拂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他。

  指尖抚过他的额头,鬓角,还有精致无暇的下颌,在颌线处微微停留,忽然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俯身——

  双唇近在咫尺。

  兰摧玉呼吸很轻,沉睡的面容是无比放松的状态,只有唇瓣因为被他捏住下颌的动作而微微启开一缝。

  傅寒灯的目光落在他处,喉头重重滚了几下,终于还是将那股要命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回榻上。

  盖上被子,掖住被角。

  灵室木门被人推开,又无声合拢。

  兰摧玉一夜好眠,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的灵性似乎有所滋润,神识迷迷瞪瞪地飘向灵室里面的傅寒灯,便看到他正专注无比地在运功调息。

  兰摧玉看着他安静至极的脸庞,双手缓缓伸过头顶,拧着身体伸了个懒腰,又软绵绵地赖了会儿床,才悄悄激发共契:“小寒灯?”

  傅寒灯灵台一动,双目依旧闭着,语气却带了愕然:“……什么?”

  “共契。”兰摧玉的脸埋在枕头里笑,识海发出的声音也软绵绵的:“你我传音,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

  那日人剑合一,他已经在傅寒灯灵台留下了一抹浅层道痕。其实那日进入螭巢,本就是兰摧玉有意为之,那甚至称不上筹谋,只能算是顺势而为。

  即便悬铎之灵已散,可这柄剑,却依旧不是随便任何人都能用的。

  傅寒灯一个小小金丹,面对六阶螭母,本就是生死一线,也只有那等绝境之下,才能真正验出他究竟有没有执剑人的资质……若那一战傅寒灯死了,兰摧玉也坦然接受重回剑中,继续等下一个有缘人。

  因为,若连悬铎都不肯认的人,兰摧玉即便留在他身边千年万年,也只是徒耗光阴。

  这兔子灯的运气是真的不错……兰摧玉感受着他灵府里面的那把残破的剑。灵性逐渐恢复,他脑中也开始闪过一些碎片一般的记忆,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在黑水墟里面被翻出来,之前也有其他拾荒者捡起他,甚至将他带出黑水墟,放在黑市上叫卖。

  但,从未有人能放他出来。

  于是阴差阳错,一千六百年,他又重新被丢了进去。

  灵性被腐蚀的越来越微薄,若非他当年位格极高,可以在自己本源深处烙下那等深刻的印记,怕是如今早已与那万古诸神一起,碎成了黑水墟中的道则残片。

  这样一想,兰摧玉忽然觉得自己运气也不错……第一次捡执剑人,便捡对了。

  但他也清楚,这是悬铎帮他选的人,它在允许傅寒灯靠近……

  “你以前的运气,也是这么好么?”兰摧玉闭着眼睛,再次询问,傅寒灯在黑暗的灵室中感应着灵脉之中运转的灵息,似有犹豫:“还行……”

  “一百六十一年金丹圆满,可不仅仅只是还行了。”

  那宋归尘虽说也是金丹圆满,而且仅仅一百四十多岁,可他毕竟只是双灵根,这的确天赋卓绝,却并不足以让见惯了这类人物的兰摧玉震撼。

  “本尊以前也是五灵根。”兰摧玉说:“……忘了多少年羽化的了,但,应该很久很久。”

  “六千一百三十四年。”傅寒灯接话,道:“你是诸神陨落之后,第一位羽化者,书中说你是仙道魁首,当年一等一的天才修士。”

  “……”兰摧玉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底再次充满了困惑。虽然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很厉害,但,为什么感觉以前的修炼好像并没有那么顺利呢……

  他从床上下来,灵室里面的傅寒灯似乎有了感应,很快也走了出来,道:“我给你煮了甜汤,起来了就喝点吧。”

  今日的汤叫银髓乳菌羹,比汤更浓一些,却并不会黏得发腻。色泽是很漂亮的乳白,上方还撒了一些磨碎的松仁,口感绵软微甜,却又带了果仁的脂香,兰摧玉只喝了一口,便点了点头,道:“好喝,这是你煮的?”

  “是啊。”傅寒灯语气温和:“这些灵材都是我之前跑各处时慢慢攒下来的,想着冬日里煮羹最养人……我自己都还没尝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