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我者可得天下(48)

2026-06-25

  他缩手,指腹却依旧残留着那浅浅的凸起,像是同一处被取血太久,伤口从未真正长平,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层一层地磨薄,又一点点地凝紧,最后结成了一枚抹不去的敏感旧印。

  “……疼?”兰摧玉开口,偏头看到他眉心微蹙:“一点点。”

  一点点,却莫名难以忍受。

  只要被碰到,就会泛起一缕尖锐的疼,仿佛之前每次取血的痛感,都被收束到了此时此刻。

  傅寒灯望入他的眼底,道:“听说古神时期,诸神权柄分握,位格等同,无法以契制衡,若一神欲与另一神同心同结,便会每日取指尖心血一缕,谓之红毫,点于信物之上……持续千日,以聘未来权柄互鸣,光阴共度。”

  兰摧玉茫然地看着他。

  “……我能不能,以,千日红毫……聘你,与我结本命契?”

 

 

第28章 

  兰摧玉脑子里其实并没有关于这个典故的太多。

  但提起千日红毫……他似乎又有点印象,所以也隐约知道傅寒灯不是在瞎编。

  但……

  “你要,聘剑?”

  这兔子倒是有心,那神与神之间聘同心同结,他拿来聘人剑合一。而且,如果兰摧玉没有猜错的话,这种笨拙又费劲的结契方法只怕早已被如今的修真界弃之不用了,毕竟千日红毫,虽只是针眼大小的一点,可每日扎在同一伤口,也着实折磨。

  傅寒灯原本坚定的眼神似乎因为这个反问而动摇了几分。

  他将那点红痕轻轻压在衣服的布料上,摩擦之时带来的疼痛让他脑子稍加清醒,却又仿佛再生孤勇。

  “聘你。”

  他只是纠正,不再多言。

  兰摧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下意识微微坐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聘……”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又呆了几息,忽然没忍住想笑:“你一个小小金丹,你想……”

  他一时没能说下去。

  傅寒灯还在看着他,但眼神好像忽然一下子空了。

  四周阵光疾闪,又有几道被撕拉到完全模糊的身影一掠而过。

  傅寒灯指尖用力按了按衣角,仿佛要将那股子尖锐的刺痛从手指上完全碾进去一般。他垂下眸子,轻轻抿了一下嘴唇,本来通红的脸,已经有些微微失血。

  兰摧玉的表情也有点空。

  他朝后退了退,坐在舟尾,像是要把自己哪根不小心搭错的筋给找出来拧对了一样。

  不对啊,聘剑不就是聘他么?为什么傅寒灯要专门纠正?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一瞬间觉得他很可笑?

  “你……”

  “快要到了。”傅寒灯轻声开口。

  不过两息,两旁疾闪的阵纹便开始放缓,等到彻底消失的时候,两人已经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熔城之外。

  入目是远比其他各城都高上数倍的城墙,四处皆有被长年炉火熏黑的痕迹。

  天空都被映成了一种暗沉沉的赤色,热浪混着铁锈、炉灰与矿石烧融后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连迎面而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

  此刻,城外无数求器之人正挨个过界门阵,天色已暗,也有人直接选择去附近的小镇暂时投宿。

  傅寒灯顾不得再想刚才的事情,迅速检查了一番自己身上的几道遁地符,同时挥袖将插在舟前的破剑收入了灵府,脸色微微凝重起来。

  “我们明日入城,还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小舟忽然再次腾空,竟然直接载着他们追着城楼的高度越来越往上。

  下方负责指挥众人入城的修士抽空朝他们看了一眼,又冷冷地垂下眸子,每日都有不少自恃修为的人,想来试一试熔城的城墙究竟有多高,但遗匠盟的城楼也不是什么凡人小城,上方都设有大阵,即便他们飞到最高处,若想进去,还是得乖乖回来过界门阵。

  这一波传送阵的人终于走完,这修士才又想起什么一般,重新朝上方看了一眼……人不见了?

  两人轻而易举地入了熔城大阵。

  飞在高空往下去看,整座熔城越发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器炉,城中无数火光明明灭灭,高低错落的铸台、塔楼与烟道之间连绵而起,远远望去,竟真如火山腹地流淌不息的岩浆。

  城外尚能听见隐隐的人声与车马,可越靠近这里,那些活气便越淡,只剩下一种沉闷而持续的炼铸之音,像有一颗巨大的火心埋在城池最深处,正日夜不息地跳动着。

  傅寒灯再次看向面前的祖宗……偷,偷渡?!

  这在任何门派的附属城中,都是得被当场拿下关上几日的恶行。

  傅寒灯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的疾风符,只想着见势不妙就立刻往小舟上一拍,先行溜之大吉。

  “想与本尊结契,至少要等你结婴。”兰摧玉的话突如其来,傅寒灯稍微反应了一下。

  后知后觉明白他的意思之后,眼睛陡然重新亮起。

  兰摧玉已经再次驱动小舟,道:“现在去他们盟主府,找照器炉。”

  照器炉被安安稳稳地搬回了遗匠盟,几十个人废了老大的劲,将这祖宗放回了专门为它打造的炉台上。

  在准备拴锁链的时候,忽然发现一路安静无比的炉子,竟然又轻轻动了两下,守炉之人神色困惑,守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它老实下来,这才放弃了向上报备的想法。

  另一边。

  晏沉舟风尘仆仆,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去见了盟主商砺川。后者正在祖师祠堂,祠堂上方供着两幅画像,一副只能看到如雪色天痕一般的执剑背影,另外一人同样白衣,衣上金纹繁复,掌心正托着一个半悬浮的精致器炉。

  晏沉舟微微屏息,也跟着在蒲团上面跪了下去。

  器匠两道在上古时期本属同脉,故而遗匠盟一直供奉的是两位祖师的画像,也正因如此,他们遇到神器出世才越发觉得自己出手是无比正统的。

  毕竟万道祖师声名最盛的便是炼器……虽然剑修最爱说祖师的剑道才是真的无人能及,可悬铎难道不是祖师炼出来的吗?

  商砺川眉心浮着一缕金纹,眉头紧缩,晏沉舟清楚他可能是在用通天尺与上神对话,也不敢多做打扰,只起身去将已经快灭的香重新点了一炷。

  还未插上去,便见商砺川忽然睁开了眼睛,面前的通天尺上流动的灵光也霍地收敛了起来。

  晏沉舟重新将香上好,与他一同伏拜跪叩,几息之后,师兄弟两人同时起身,晏沉舟心中忐忑,却又不敢多问。

  两人一直走出祠堂,商砺川才沉声开口道:“偃尊让我们尽快给他找个寄身傀儡,他要亲自下界,去会会那人。”

  晏沉舟虽然刚刚带着大部队赶回来,但之前的灵舟留影却早已传到了遗匠盟内,或许不止是遗匠盟,那万人舟阵让道之事,怕是已经飞到了各门各派。

  即便清楚那人绝非寻常,可这个消息却依旧超出了晏沉舟的理解范畴,他不敢置信道:“亲自……?!!”

  这是祖师飞升两万年以来,第一次说要亲自下界!

  “那,那偃尊,有没有说……他是要找……器,还是找人?”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答案。

  若是找器,说明那器已经是足以惊动上界的地步,若是找人,便说明那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另一位祖师的画像上,又猛地缩了回来,冷汗已经顺着鬓角蜿蜒而下。

  商砺川的手指也在缓缓收紧,他摇头道:“这件事,偃尊并未言明。”

  虽是如此,他却已经忍不住在想,什么人,什么器,能让匠道祖师,不惜借物寄身,也要亲自下凡一探?

  “那。”晏沉舟语气艰难:“偃尊有没有说过,何时降临?”

  商砺川又朝他看了一眼,眉头不受控制地拧着,道:“倘若偃尊降临,你觉得,上方那些当年羽化的剑仙们,还能坐得住么?”

  何止是剑仙啊。

  晏沉舟晃了晃身形,道:“修真界,已经五千年无人羽化了……也许,这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