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路,他们足足赶了三个多月。
兰摧玉红袍曳地,目光望着这处贫瘠无比的废矿旧地,实在很难想象,它哪里能长出一口灵泉。
傅寒灯一路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乍然被他这么一打量,神色莫名浮出几分尴尬,指了指前方,道:“在那边。”
兰摧玉随他一起跃过去,这才发现矿地与高崖交界处竟然裂着一道极深的断渊,不走到近前几乎难以发现,两人直接沉入下方的云雾,在一处自崖壁横生出来的高台之上,兰摧玉才看到了一个隐约溢出灵息的山洞。
“……”他仰起脸看向上方那道近乎笔直的高崖,道:“你是从上面滚下来才发现的这洞口?”
崖壁间倒是生长着一些藤蔓植物,还有一些斜生的古树,显然都受过洞中灵泉的滋养。若当年傅寒灯是炼气之时滚落此地,只能说他实在命大。
傅寒灯点点头。
兰摧玉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他这一路跟着傅寒灯走过来,发现他野外生存能力其实不错,而且非常会躲,好端端的怎么会滚到这里来……
“也是为了采灵果?”
那这家伙可真够不要命的,炼气的时候就敢下这么深的悬崖采灵果。
傅寒灯又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走向山洞的时候,却忽然脸色一沉,道:“有其他人来过。”
他招手,兰摧玉这才发现,他竟然在洞口还放了一小枚留影石。
空中漫出雾气浮沉的洞口,一个人的身影忽然出现。他在洞口站了片刻,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身形都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很快便离开了。
第二段留影之时,画面里面已经出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大喜过望:“这里竟然藏着一处洞天福地!!”
他看上去便要朝里面冲,前面的那人急忙拉住了他:“此处有人设了阵法,只怕这是有主之物,我们如今不过筑基,若贸然进去,未必讨得了好……”
他在那人耳边说了什么,后一人连连点头,立刻转身跃了上去,前一人却留下来,又朝山洞看了一眼,那眼神晦暗莫名,像是惊疑,又像是贪婪,还夹带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嫉恨。
傅寒灯收了留影石,神色平静中染上了几分冷淡。他拂袖解了阵法,又将洞口的碎石震开,放出傀儡进去收拾洞府,旋即才扯住兰摧玉的手,道:“这洞府虽然不大,可里面风景还算不错,若是你想散心,我们也可以乘舟去附近……”
兰摧玉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傅寒灯顿了顿,眸色微敛,道:“事情我会解决,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兰摧玉挑了挑眉,忍俊不禁,道:“我没打算让你换地方,这地儿确实不错,旁边灵脉全都枯了,它却还能自成一片,多半是底下藏着什么天灵地宝,确实很适合结婴。”
他说罢,便直接走了进去。
神识往里一扫,整座洞府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洞内有些寒凉,一进去便可以看到一个小型瀑布,下方灵泉之中竟然还游着几尾灵鱼。
洞壁上方垂着不少绿藤,旁边竟然还生着一些灵果和几畦矮矮的蔬菜,每一处都生机盎然,透着一股被灵泉滋养后的清润气息,毫无任何的阴湿之感。
他径直掠到了后方,傅寒灯跟着走过去,便见他竟然穿越了瀑布旁边的一道岩石,他浑身一僵,兰摧玉已经在里面轻轻吐了口气,道:“外面那是障眼法,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这洞府的冰山一角。”
傅寒灯被他一把拉了进去。
一个更大的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半壁的墙上皆挂着潺潺的灵泉,声势浩大,下方流水潺潺,这样大的动静,傅寒灯在外面的小洞府里面竟然没有听到过丝毫。
“这阵法应该是古修士时期留下的。”兰摧玉道:“只是不知是哪位同辈……若还未羽化,便应该是坐化了。“
兰摧玉的目光扫向了另外一边,道:“这旁边竟然有不少书,看来这位同辈还挺好学……”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动静,兰摧玉扭脸看过去,只见照器炉不知何时跳上了后方的一个白玉床,不知是脚滑还是想打滚,一时没收住,竟然直接从上面滚了下去。
傅寒灯忙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将它不小心摔掉的炉盖重新放回脑袋,小炉子却又沿着玉床巡逻了起来。
傅寒灯也看到了玉床上方刻着的阵法,喃喃道:“这上方竟然有提神阵……这位前辈以前应当十分刻苦……”
毕竟修士再怎么闭关,也总有收功小憩的时候。白玉养神本就是上佳之选,谁会在睡觉的地方再额外刻一道提神阵?除非……他压根就没打算睡觉。
“真不会过日子。”兰摧玉负手评价。他这段时间被傅寒灯养得竟也放松了不少,每日都要睡上一段时间,甚至也有点赞同傅寒灯那套说法了——当然不完全认同。但修炼归修炼,人总归还是要喘口气的。
劳逸结合嘛。
傅寒灯还在玉床的正中央看到了一处格外温润的旧痕,边缘与四周的冰白隐隐生出些许的细微色差,那绝不是偶尔上来打坐一阵就会留下的痕迹,倒像是有人曾在这里以同一个姿势长年累月地坐着,几乎不曾挪动。
毕竟若是经常上下床,白玉侧面也肯定会留下些许磨痕,可这张床上,偏偏只有中间那一处旧意最重。
小炉子又哐哐乱响,傅寒灯蹲下去,看到玉床旁边丢着一些药瓶,上方的刻痕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能够隐隐辨出,固神、凝血、续灵……所谓续灵,基本是修士神识与灵脉都被逼到极限,灵息无法继续游走之时才会用上的东西,这完全是自杀式的修行了。
傅寒灯看得怔怔的。
古修士时代……都是这样过来的么?
这是不是上天在提醒他,若想把什么留在身边,这只是必经之路……
“傅寒灯。”兰摧玉开口,道:“桌角陷下去了。”
傅寒灯回神,快步走过去。那是个石桌,却不是手艺多好的人弄出来的,而像是一块石头,有人用极锋利的兵器横切了一下,下方也切出了歪斜的倒凹用来放腿,这会儿一边石脚已经陷入了地面,桌子歪了大半。
傅寒灯上前将桌子挪了挪,重新放平,然后发现这桌子实在过于粗糙,原本就放不平……
显然是当年那位前辈随手将高的一边直接按入地面,廖廖用了起来。
偏偏桌子上还刻了诸多密密麻麻的小字:
阵不精,死于阵修。
器不成,死于器修。
毒不狠,死于毒修。
符不快,死于符修。
身法慢,死于追踪。
遁不远,死于围堵。
魂术不行,死于夺舍。
神识不强,死于暗算。
观象不准,死于天意。
鬼道不通,死后无路。
……
还有很多,显然不是一次性刻上去的。
火修很烦,先修水道!
木修围我,炼金治他!
体修打人疼,傀儡要跟上!
……
傅寒灯看着上方的无数种可能的死法,越发觉得自己进入这个洞府,只怕是命中注定。
“……这位前辈。”傅寒灯呐呐道:“活得真不容易啊。”
“这人脑子可能不太好。”兰摧玉评价,道:“不过他说得这些,倒也是这条路上绕不开的东西。”
“你不用像他一样什么都学,还是先挑自己擅长的来,能省不少力气。”
他目光一转,又看向架子上的那些书卷,道:“而且这里书也不少,你这次,确实算是捡了个大便宜。”
最重要的是,兰摧玉发现自己连专门设敛息阵的功夫都能省了,这旧阵虽然不算高明,可这处洞府之中,却像是有另外的什么东西在遮掩气机,连他都是先进入外面那层小洞口之后,才真正察觉到这里面的地方。
这障眼法放眼整个古修时代,也没几个人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触摸起来手感都与外面那些岩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