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的眼前陡然一阵天旋地转,翻身便从榻上滚了下来,顾不得胸腔骤然翻涌的血气,以及太阳穴突突的刺痛,直接便将挡在眼前的两扇房门轰了个粉碎。
乌藏春刚从外面给兰摧玉带了酥饼,人才走进后院,便见碎木裹着罡气重重炸开,一个披头散发,本该站也站不稳的人,竟然硬生生被罡气裹着,朝着自己直冲而来。
他眼神阴森如鬼,浑身煞气冲天,看上去就不是奔着留手来的。乌藏春条件反射地便朝后退去,语气惊惶道:“你发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傅寒灯的手便已经压上他的脖颈,乌藏春的后背撞上廊柱,喉骨也是一阵剧痛,眼看着对方竟当真要取他性命,急忙激起灵息,仓皇传音:“祖师——!”
兰摧玉坐着剑从药房里面飘了出来。
四目相对,傅寒灯似是恍惚了下。
乌藏春借机挣脱,重重咳了两声,才骂骂咧咧地道:“你发什么疯?!刚醒来就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手,活腻歪了?!”
傅寒灯踉跄着奔向了兰摧玉。
脚步仓促而慌乱,呼吸里似乎也夹带着阵阵的轻咳,空气与风都在摇晃,兰摧玉也被他摇摇晃晃地拥在了怀里。
乌藏春揉着喉咙,神色有点愣怔。
有一说一,若非这小子块头有点大,那模样还真像极了乳燕归巢。
一小口鲜血洒在兰摧玉的肩头,傅寒灯一边收紧双臂,一边慢慢屏息,将有些翻涌的气血与情绪平复下去。
兰摧玉本来也想伸手抱他,想起他身上还有伤,便将手放了下去,道:“你醒了,有好点吗?”
傅寒灯闭着眼睛,又抱了他一阵,隔着薄薄衣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乌藏春走过来,道:“我昨天才给你用灵线把那些外伤缝好,你刚醒来就要拆门杀人,现在那些灵线肯定都绷断了!”
傅寒灯扶着兰摧玉的腰,缓缓偏头去看乌藏春,后者本来正在朝这边走,对上他的眼神又稍稍停了下来。
……祖师选的这个小执剑人,可真够凶的。
兰摧玉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边用身体撑住傅寒灯的身体,扶着他慢慢朝桌前走,一边道:“他不是坏人,你昏迷这么多天,都是他在照顾你,还有你的伤,也都是他亲手处理的。”
傅寒灯坐在院中的石椅上,目光落在乌藏春身上,后者挑了挑眉,听他慢慢道:“多谢。”
兰摧玉倒了水递到他面前,傅寒灯勉强抿了一口,将唇间的血气冲下去,目光依旧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乌藏春。
乌藏春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那眼神完全不像是感谢的样子,但毕竟兰摧玉在身边,他还是道:“看在祖师的面子上,今天的事就算了。”
毕竟兰摧玉给了他不少异株灵药,他也不想在祖师面前表现的太不懂事。
“对了。”乌藏春忽然想到什么,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着的酥饼,道:“买回来了,祖师快趁热吃。”
兰摧玉伸手接过来,一边撕开油纸,一边好奇:“今日是什么馅儿?”
“那要祖师尝了才知道。”乌藏春笑了一下,道:“这家铺子每天的馅料都不一样,有时候还荤素混卖,天缺里的人向来没什么讲究,做买卖的也就跟着糊弄。”
可兰摧玉就是冲着每天不知道什么馅儿才去的。
他捧着那饼,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挑了个地方慢慢咬了下去。
傅寒灯和乌藏春一起看向他。
兰摧玉慢吞吞地嚼了一阵,在两人的注视下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是鸡肉蘑菇。”
其实不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吃的什么馅,就是觉得怪好吃的。
傅寒灯眼神温和,道:“我看看。”
兰摧玉便顺手递了过去。
乌藏春神色愕然,暗道这小子莫非是上辈子拯救了天道,居然能跟祖师吃一张饼……
傅寒灯已经低头凑了上去,专挑兰摧玉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在乌藏春隐含羡慕的视线里,细细品了品那味道,才道:“这个我也能做,还能比这个更好吃。”
兰摧玉对他的厨艺也是有些了解的,马上道:“那你要赶快好起来,以后做给我吃。”
“嗯。”傅寒灯点了点头,依旧很温和地道:“等我好些,就去买材料……你刚才在药房,煎药么?”
“是蒸药。”兰摧玉道:“你伤势太严重,外敷的药用光了,所以……坏了!”
他坐着剑唰地重新冲入药房,乌藏春正要跟过去,就陡然被一道薄薄的灵纹挡住了。
他微微停下脚步,慢慢退到一旁,道:“小友这是……”
“回春谷弃徒。”傅寒灯望着他,道:“避风集邪医,救我,图什么?”
“……你小子怎么油盐不进的?”乌藏春没好气道:“要不是祖师出面,你觉得我会救你?!”
果然是来抢剑的。
傅寒灯的眼神越发安静,乌藏春却逐渐感觉周身冒出了冷气来,他下意识道:“你……我们之前,认识吗?”
“你把我的伤全部治好,我们就能好好认识一下了。”
乌藏春:“……”
这哪里是什么小执剑人,分明是一条半死不活了,还在惦记怎么咬人的疯狗。
他重重拂袖,不欲理会他,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脚下再次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那日沉沙城,我只杀了三个元婴。”傅寒灯轻声说:“因为那羽化老贼看了我一眼……不然,他们都要死。”
乌藏春,如今正是元婴。
他脸色紧绷地看向傅寒灯,后者却已经缓缓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进入了刚才躺过的房间。
背影看上去仿佛一推就会倒下去。
可周身的气息,却像是一把刚从血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刀。
乌藏春神色凝重地走向了药房。
傅寒灯坐在榻上,眉目安静,神识也不声不响地注视着那边。
药房里有很多药,也有药臼、筛网、簸箕等诸多器具。兰摧玉坐在剑上忙碌时,仍旧干净得近乎不合时宜,衣摆不沾尘,指尖不染灰,仿佛满室药气都不敢玷污他半分。
唯一碍眼的,是乌藏春。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重新做出了掐喉的动作。
五指收拢。
咔。
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
像是某种未曾完成的回味。
“祖师……”药房里,乌藏春到底还是没忍住,道:“那,傅小友……平日里也是如此么?”
“如此什么?”
“……”乌藏春感受着药房里如影随形的注视,千般描述卡在唇边,最终只吐出一字:“凶!”
兰摧玉朝他看了过去,神色愕然:“你说他凶?!”
乌藏春看上去比他还愕然:“他难道不凶吗?”
“……”兰摧玉想着刚才的那一幕,道:“他只是被吓到了,沉沙城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最近重伤未愈,心神不稳,所以才会有点反应过激。”
“倒是你。”兰摧玉一本正经地说:“怎么说也是元婴后期,竟被他一个刚醒来的人制住,平日是不是有些疏于修炼了?”
“我学医的……”乌藏春下意识想要反驳:“而且他刚才哪里像是刚醒的人,那股罡气……”
飘在室内的神识似乎聚拢在了他身上。
乌藏春顿了顿,道:“沉沙一战,这傅小友,还是相当骁勇的。”
“那是自然。”兰摧玉一下子骄傲了起来,一边用灵力挑着药,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若非那羽化小儿不讲武德,他那股剑意,定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虽然平日里胆子小,心肠软,脾气更是好得不像话,但用剑的天赋却是无人能及……嗯,比起本尊来还是差了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