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的人类已经不记得了。
此刻,陆唯光安静地看着唐溟,点了点头。
唐溟嘴角微扬,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所以——你的脑袋在哪里?”
“……”陆唯光说,“我找找。”
然后两个人就坐在客厅里,严肃地研究了一下陆唯光本相的身体构造。
没过多久,唐溟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却找不到手机了。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大只无辜的八爪鱼身上,伸手:“藏哪了?”
“……”
一根触手卷起了手机,默默放在他的掌心。
唐溟捏着那根触手甩来甩去,点开屏幕一看,是王定远的电话。
“溟队,关于今天的事情,我想郑重地和你道个歉。”
电话接通后,王定远的声音格外严肃:“钟组长他们一行是擅自出行,我事先并不知情,现在我们已经查实,无论是你的那段监控视频外泄,还是关于刘洋中的新闻报道,都是他们在背后推动。”
唐溟对陆唯光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卧室给自己取外套,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这个‘他们’是谁。”
王定远叹了口气:“局里的几位老人,他们的思想还没转过弯来,一直觉得……维序者也该对他们言听计从。”
“你的存在让他们不安,甚至觉得你很快就会对他们夺权,才想先对你下手。”
唐溟语气淡漠:“为免误伤好人,我先问问,这几位老人家有做过什么好人好事吗?”
王定远停顿几秒,斟酌着冒出一句:“他们的辈分很高。”
唐溟嗤笑一声:“我知道了。”
他抬眼,看见自家小男友抱着一件风衣蠕动了过来。
“我体谅你的难处,所以之后我要做的事情,你就当没看见。”唐溟起身,和陆唯光一起向外走去。
王定远这次停顿的时间更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放手去做吧。”
京市,明亮的办公室内,一位维序者走了进来:“王局,钟组长和他弟都被带走了。”
王定远点了点头,放下电话:“按程序走吧,知法犯法,不容姑息。”
“应该的,不过……”维序者话锋一转,“您真要全盘押注唐溟?他身边毕竟有不确定的因素……”
王定远抬手,做了个打断的姿势,维序者随即安静下来。
“有句话说得没错,时代确实变了,维序者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束缚的存在,他们才是未来。”王定远目光平静地说,“直到今天,人类还没弄清异种的由来,更不清楚灾难为何发生,能够对抗异种的也只有维序者。”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灾难会更多,形势会恶化,人类会失去未来,到那时,只有最顶尖的维序者才能力挽狂澜。”
“我查阅过唐溟的所有资料,了解了他的很多事迹,所以我知道,那只异种根本不是问题,它影响不了他。”
王定远转身,面朝窗外,那里有一座沐浴着夕阳的纪念碑。
“经纬给我留下过一句话。”
办公桌前的维序者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杨经纬,他们异事局第一任局长,临危受命,因公殉职。
王定远遥望那座纪念碑,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说,必要时候,唐溟一定会选择牺牲。”
……
某市郊外,一栋别墅坐落于青山间,别墅外沿被一整支保镖队伍围得水泄不通,而在院落里,一位衣着考究的老者正与一个年轻人对弈。
半晌,那位老人掷下一枚白子,幽幽叹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下不过年轻人咯。”
他对面的青年满脸尴尬,捏着黑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未必是老了才不中用,年轻那会也不见长进。”
一道清悦的嗓音在院内响起,青年一怔,迅速起身:“谁!”
他看见树荫下,一位修长高挑的年轻男人一步步向他们走来,漆黑风衣掠起,露出暗红底色,如荒原上烈烈燃烧的火。
“……原来是你。”老人稳坐棋盘边,倒是很气定神闲,“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敬老了,一点小事都要大张旗鼓地闹上门来。”
青年挡在老人面前,神色严厉:“唐溟,谁允许你来这里!”
唐溟扫了他一眼:“你谁?”
“……我叫徐杰,是裴老的专属保镖。”那个青年挺直腰背,“有我在,你动不了他。”
唐溟微微笑了一下:“我听过你的名字,能力不错,当保镖可惜了。”
徐杰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有多强,以前总部还想让他管理一座城市,可他也清楚异种有多危险,放着稳定安逸的高薪不赚去赌命?他没那么蠢。
“我可没有溟队你这样的志向,处理个灾难还差点把自己处理死了。”徐杰说着也笑了起来。
唐溟没有理他,转向一边,对空气说:“别闹,乖一点,他蹦跶不了多久。”
徐杰:“……”这人精神出了问题?他就说不能老和异种打交道,不如当保镖。
“小徐,别那么不客气,这位溟队可是为我们处理过很多灾难的。”老人挥了挥手,示意徐杰让开几步,一脸的和颜悦色,“只是你刚加入总部,有些规矩还不太清楚,我们这些老家伙爱护后辈,受累教一教你罢了。”
唐溟很以为然地颔首:“受教了,原来现在的规矩就是谁不要脸谁有理,怪不得总部一片蔚然之风。”
徐杰当场踏出一步,双手燃起熊熊火焰:“不准侮辱斐老!”
砰!
下一秒,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他摔在地上,仿佛从高空坠落,肢体扭曲,瞬间失去了意识。
唐溟看向一侧,伸手拍了拍那边的空气,微微一笑。
老人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一抖,抓紧几枚白子,语气陡然冷硬:“果然是老了,在年轻人面前连点威望都没有了。”
唐溟道:“不必妄自菲薄,说得好像你以前有似的。”
老人重重一拍石桌,棋盘上黑白子乱飞:“年轻人!非要把事情做绝,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吗!”
唐溟看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你们这些人颐指气使惯了,无能却要占据高位,不过,你们中有人见过真正的灾难吗?”
话音刚落,无垠深蓝以他为中心铺展而开,瞬间覆盖城郊的一整片天地,太阳坠落,深海降临,四面八方都是蓝海囚笼。
老人愕然仰头,无论怎么努力地睁大眼睛,望见的都只有冰冷的蓝色,那深蓝无边无际,从高处漠然地俯视着他。
他不受控制地恐惧起来。
在异事局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他第一次见到……行走的天灾。
原来……原来在真正的天灾面前,他真的脆弱得像只虫子。
“我……我认错!”老人跌倒在地,昂贵的定制长裤沾满草叶泥土,抖如筛糠,“我保证,以后一定洗心革面,什么都听你的!”
唐溟淡漠地注视他片刻,对旁边的空气说:“走吧,回家。”
当他的身影忽然从视野里消失时,老人又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裴老!发生什么事了!”一群保镖在这时冲进院子,见到地上的老人和青年,满脸茫然。
“……”老人看着他们,颓然地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唐溟回到江市时,天已经快亮了。
这几天的连轴转并没有让他感到烦躁,一到家他就熟练地进了卧室,往床上一躺,开始闭眼。
然后他就感觉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拱进了他的被窝里,软软地贴着他。
唐溟闭着眼睛,翻身抱住这一大坨冰冰凉凉的小男友,道:“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