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转了下椅子,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挑了一条点赞最高的评论开始空口画饼,看似大方的允诺了一堆有的没的,措辞诚恳,态度良好,实则一个都不准备兑现。
废话。马上就要出发去打世界赛了,谁有空在这儿给他们下海玩?等比完赛把沈聿送进去,爱罪这破平台也别想跑。
——正在敲击着可爱颜文字回复粉丝的水水主播,就这样十分心脏地、面不改色地规划着自己未来卸磨杀驴的计划。
不过,他的电诈钓鱼行为并没有持续多久。
基地阿姨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招呼他下去吃晚饭。许洄应了一声,暂时退出了爱罪的后台,关掉显示器,起身下楼。
阿姨今晚准备的饭菜颇为清淡。大约是考虑到这群小孩夺冠后疯玩了一整天,胡吃海喝了两顿,肠胃需要休息,也给即将开始的备赛训练清清火——从明天起,所有人都要飞快投入各种训练赛和复盘,谁也别想找借口溜出基地大门半步。
Night他们几个显然也深知这点假期有多么珍贵,吃饭吃得飞快,筷子与碗碟碰撞出密集的声响,就等着赶紧扒完最后一口,回去抓紧时间再玩会儿手机。
相比之下,坐在旁边的陆让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低着头,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和青菜,一块西兰花夹起来在嘴边啃了快半分钟,愣是没见少多少。
这幅魂游天外的模样连旁边的Poppet都看不下去了,他震惊地转过头,冲着许洄无声地对口型:“怎——么——了?”
许洄也不太清楚。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的陆让,没有出声,只是借着餐桌的遮挡,很自然地垂下手,指尖轻轻探入陆让T恤的下摆边缘。
微凉的指腹贴着温热平滑的小腹皮肤,慢吞吞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向上游移了一小段。
是很熟悉的触感和温度,陆让即使正发着呆,身体也没有产生任何排斥或警惕的反应,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放松了绷紧的腰腹。
许洄问:“胃不舒服?”
陆让的思绪一下就被拉了回来,心里软乎乎的像被裹在怀里戳了戳。他刚想解释,就又听见许洄自然而然地把话接了下去:“似乎不太像,我记得你没有胃病……那就是昨天没弄干净有点发烧……?”
他思索片刻,收回了手,有点严肃地对陆让说:“下次不会再惯着你说这样也没关系了让让,撒娇也不行,还是身体比较重要。”
陆让:“……?!!!”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迅速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陆让一把抓住许洄正欲收回的手,赶紧可怜兮兮地、带着点讨饶意味地将其捏在自己手心,同时飞速扫了一眼旁边正边聊天边收拾碗筷准备各自回房的Koi和Poppet。确认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许洄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发言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带着点窘迫和急切解释道:“我没有不舒服……真的没有。”
“没有吗?”
“没有……”陆让的声音更低了。虽然他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嘟囔道,“所以可以惯着我……不,我的意思是,下次也可以……可以直接……”
他压着脸含含糊糊地辩解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在餐桌边讨论这种话题实在太过羞耻,恨不得把发烫的脸颊直接埋进许洄的掌心。
许洄任凭他抓着自己的左手这里捏捏那里摸摸蹭蹭,转而抬起另一只手的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发现确实是没什么问题之后才看了他一眼,问:“那怎么不想吃饭?单纯没胃口?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
以陆让同学平时吃饭的速度和从不挑食的良好表现来看,能让他对着一块西兰花发愁整整一分钟的事,恐怕不亚于天塌下来的级别。
好吧,看起来好像确实是大事。
陆让的唇瓣张了合,合了张,犹豫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直接说话。他牵着许洄的手,轻轻往无人的楼道口方向拽了拽,意思很明显——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许洄顺着他的力道起身。直到陆让推开那扇沉重的消防门,两人站在空旷寂静的楼梯间里,他才在许洄面前站定,有些烦恼似的抓了一把头发,然后快速地掏出了手机。
许洄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以为是陆让他爹那个神经又来烦他,蹙了下眉准备开口,却突然听见叮咚一声的短信提醒。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中国银行】您尾号9677账户于2019年06月23日18:42收入转账人民币529864.21元,付款人:陆让,交易渠道:手机银行。余额以实际查询为准。」
……还挺有零有整的。
陆让没有抬头看他。他捏着手机站在许洄面前,目光有些无处安放地落在许洄的衣摆边缘,定了定神才开口。
他说话的声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虽然用的是很坚定的语调,但听起来好像还是有点难过和酸涩。
陆让很慢地、低声说:
“哥,我能养你的。”
他像是怕许洄不信,飞快地抹了把脸,尝试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一些,开始举例论证:“我平常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喝的都在基地。打比赛的奖金和工资,都可以转给你……嗯,平常只需要留五百给我买皮肤就行,可能只有换新外设的时候需要花多一点。但是换新外设也是为了更好地打比赛,应该不算乱花。”
他说到这里,又马上改了口,虽然口吻十分不舍,但还是飞快地、艰难地给自己做了让步:“其实……皮肤也可以不太买。我号里常用的、手感好的皮肤都有了,顶多出新英雄的时候需要买一个……这样算下来,我一年至少可以给你——”
陆让掰着手指头算钱,见许洄久久不说话,还以为是自己没给够,恨不得直接掏出身份证点点头摇摇头。
他抬起脸,忍不住往许洄面前凑了凑,急切地说:“如果还不够,我还有——”
陆让的声音突然有些卡壳。
原因无他。许洄此刻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不是一直以来对着他时那种带着纵容和笑意的模样,也不是平常没有表情、专注看着屏幕时的冷淡样子。
许洄只是温柔地、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长睫很缓慢地往下压了压,原本平静的、仿佛总是隔着一层薄雾的灰色眼眸,突然成了柔软合拢的羽翼,正正好地把陆让完全圈了进去,让他都要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陆让被他看得心跳加速,嘴唇张了张,努力了半天,还是没能想起来自己慷慨激昂的算账进行到了哪一步,只能很泄气地、带着点委屈地抱怨道:“还有……还有我忘记了。”
许洄看他现在这幅急切又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陆让的脸颊,像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开口引导:“讲到你连皮肤都不买了,还觉得自己给得不够。”
“哦!”陆让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抓住了记忆的尾巴,飞快地接道,“我是想说——”
他的话再一次被堵住了。
许洄捧着他侧脸的手微微用力,捏着他的下巴很快地往上抬了抬,随后低头很轻地亲了一下陆让的嘴唇,说:“抱歉。”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解释道:“让让,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有时候可能还没有转变过来,会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因为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上谁过。所以很多时候我的做法可能非常自我,也非常过分,但自己意识不到。”
许洄低头又亲了一下陆让的鼻尖,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做主播的事,一直没有和你好好解释。一方面是牵扯的东西太多,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另一方面……是我一开始也有点恶趣味,想看你因为这个惊讶、紧张,或者更多其他的反应。后来,因为习惯了,加上比赛很紧张,就没有再往这方面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