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妈妈准备了许久的计划,因为某些变故失败,那你别说做唯一的独生子,连维持现状的机会都不可能拥有了。”
“因为我很可能会生下无数个孩子。”
尤金语气极淡地说出残忍的事实,“各个族群会争相与我结合,拥有我血脉的孩子将会接踵而至。”
“他们脾性各不相同,或乖或野,或聪慧或愚笨,但无一例外都是如你一般的,混血的孩子。”
“——到那时候,你怎么保证自己的独特性呢?”
“妈妈……”
翡尼犹豫地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尤金摇了摇头。
托起他的下巴,看他那张带着恍惚的小脸,他继而道:
“你知道的,我的精力有限。”
“考虑到我们还在困境里挣扎,我不得不专心做事。”
“这种情况下,假如你身为我的孩子却给我添了别的麻烦,你觉得我会怎么办?”
“不会的!”
翡尼脸蛋紧绷,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大了点,立刻保证起来,“我不会给妈妈添麻烦的,我好爱妈妈,我会多多帮妈妈的忙!!”
“就像这样!”
他指了指另一个房间里堆满的花,满屋子的仿生花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是他努力的功劳。
不止是他。
就算是被他讨厌的兄弟,尽管在尤金最爱谁这件事情上跟他有争执,也绝不会在主观意愿上去伤害他们的妈妈。
他们是这样爱他。
早在出生前,妈妈的心跳就与其他一切区分了开来。
他是他们的孕育者,是他们生命最初的起点,是他们有意识以来第一个感知到并爱上的存在。
在还是一颗尚未成形的卵时,母亲的心跳,母亲的体温,母亲的呼吸和脉搏就已经是他们的一切了。
这让他们怎么舍得伤害这样的母亲呢?
“如果我伤到妈妈。”
翡尼闭上眼,“妈妈就把我的生命收回去吧,让我在妈妈的手中诞生,又在妈妈的手中消失。”
死亡以后。
他希望他的灵魂,能够重新回到妈妈的肚子里,变成一个干净的肉块,蜷缩在那孕育自己的地方酣睡。
想来到那时候,他能感受到的唯一情绪便是幸福。
无与伦比的幸福。
即使无法再一次以孩子的身份出生,他也绝不会再是别人的孩子了。
尤金便是他永恒的母亲。
也许是他发了誓,肉眼可见地,尤金的神情温和下来,那双手向他伸来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拥进怀里。
翡尼的脸颊贴着母亲的胸膛,能听到平稳的心跳声。
“我当然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尤金用很温柔的声音对他说,“也是……你是我的孩子,怎么会做出伤害我的行为呢?是我冲动了。”
“让我们一起努力,然后去拒绝最坏的局面发生吧。”
抱了他一会后。
把紧紧圈着他脖子的孩子放到地上,尤金拍了拍他的脊背,示意他去把自己的小枕头拿来,今晚和他一起睡。
见翡尼走的时候仰着脑袋,干劲满满的样子。
从他反应里试探出结论的尤金渐渐收敛了表情。
夜色般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幽深的暗色,他撑了撑额,目光若有所思。
如果他想得没错……这两个孩子很有可能在做梦时,会共享一部分彼此的记忆。
记忆是不是实时的,这一点目前还有待考究,但从事实层面上来讲无疑是个巨大的隐患。
尤金在猜到结论后出于警惕,第一反应就是把翡尼的眼睛遮起来,把他单独隔离在一个房间里,好防止他成为一个活体定位,通过他的眼睛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转而,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
如果猜测属实,这样做反而会给另一个孩子传达出自己在防着他的信号,让他的态度变得不自然,从而在德雷蒙德眼前露馅。
仔细想想。
尤金觉得自己不必这么悲观。
就像海上的灯塔,灯塔的光亮取决于雾气的浓重。雾大,它就不会暴露。雾散,它便是最显眼的存在。
如果说尤金是那座灯塔,那么康尼,那个孩子的刻意隐瞒,就成了遮蔽他的雾气。
他在帮他。
他自始至终都站在尤金这边,而不是养育他的德雷蒙德。
既然如此。
明明有这么多好的办法,能够充分地利用双生子的能力,他何必用最坏的方法来对待这个问题?
诚然双生子的秘密有可能暴露,对尤金来说是个致命的隐患,可同时也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想到这里,尤金微微一笑。
就让他来引导他的孩子们吧。
就像刚刚的那番话表面上是说给翡尼听的,实际上却传达给了另一个孩子那样。尤金将会用最大的耐心、使得他的两个乖孩子为他所用。
希望远在天边的另一个孩子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聪明地帮他一点点解决掉他们共同的敌人。
……
与尤金所想的一样。
这事自然瞒不过德雷蒙德。
早在光明节事件结束,德雷蒙德亲眼见证了那孩子把尤金传送走的冲天白光,看到他觉醒的天赋能力后,便发现了异常。
其他不论,这孩子与尤金的态度,未免太过于熟悉了一些。
短短一周的相处,真的可以让他们的关系变好吗?
要知道一众雄虫费尽心思,努力讨好尤金大半年都没能如愿。
这孩子却做到了。
仔细一想,这孩子从刚出生起,就单方面地对那从未见过的母亲抱有极大程度的信任与依赖。
虽然这在虫族不算反常。
德雷蒙德却隐隐从他身上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主观觉得这份濡慕和依赖,有哪里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想。
这孩子绝对有通过其他渠道了解过他的母亲,甚至隐瞒至今。
可不管他怎么询问,或试探或威胁,这孩子都不与他说一句话。
那副全然无视他的态度,让德雷蒙德恼火的同时感到十足的好笑。
“真是跟你母亲一样的倔。”
数次沟通无果后,行军之前,德雷蒙德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孩子留在领地,而是带在了身边,犹不放弃地想要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
“他也像你这样,有着遇到不感兴趣的事便一概不搭腔,不愿说话的坏脾气。不管别人怎么着急都置之不理。”
他爱尤金,不会在意尤金摆出这种态度。可放在这个他并不喜爱的孩子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
德雷蒙德正在一辆稳定前行的宽敞悬浮车上,手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座位对面,白发的孩子在他复眼威慑般的注视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算了。”
德雷蒙德淡淡道,“不说也无所谓,正好奇奥拉就在附近,有他的幻觉干扰,你不想说也会把所有事情交代得一干二净。”
奇奥拉便是那粉斑天蚕蝶领主,收到他的讯息后正在朝这边赶来。
但那孩子听到这话,却抬起了头。
他第一次用如此直视的态度,面对对他来说高高在上,山一般不可逾越的父亲,仔细看手指都在颤抖。
“名字。”
他低声说,“我有名字。”
咬字很慢,声音空气一样缓缓流到德雷蒙德耳边。
德雷蒙德挑起眉梢看了他一会儿,神情渐渐淡了下来:
“当然。母亲为你取了名,这谁又能否认呢?”
康尼沉默了。
他随后又轻声问:“如果妈妈回来,他会给我更多的爱吗?会抱我吗?”
“……”
德雷蒙德的眼神渐渐意味深长:
“啊。”
“只要你告诉我他的位置,我就把你母亲接回来。他自然会给你更多,包括那难以获得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