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您别着急。”
缪可安抚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让他稍稍回神,“鬼蝶一族早早便被安特普下令全面封锁了,这些残兵逃不出去的!”
尤金抿唇。
是啊,哪怕他们越狱了又怎样?这毕竟是鬼蝶的主场,失去领主这一大战力的残兵败将终究很难逃得出去。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德雷蒙德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他必然是知道,并且相信自己有绝对的逃生把握,所以才会出此计策!
那只雄虫,他就是这么一个偏执可怕的东西!
尤金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如果他自己此时处于德雷蒙德的位置会怎么做。
很快,他睫毛一颤,唇瓣翕动,吐出一个名字:
“翡尼。”
翡尼的能力,经过诸多类似于安特普重伤现身这些事情后,不再是绝对的秘密了。
德雷蒙德不可能不清楚。
虽然那小家伙此刻还昏迷不醒,可他的存在本身就足够至关重要了,一旦德雷蒙德抓住那孩子,在合适的时机使用他的能力治愈自己,那么他再想闯出鬼蝶领域,就不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了。
尤金啪啪拍着缪可的肩,语速急促地命令他立刻调转方向:
“去住处。”
“好!”
缪可应声,一旁的鬼蝶族群立刻分出一队,紧随两人身后启程。
可刚飞出去没多远,一道稚嫩又凄厉的尖叫声猝不及防扎进尤金耳中,他一怔,看向与住处完全相悖的方向。
视线里,一只疯癫的白蛛死死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疯跑着冲撞而来,短短一瞬便一头扎进了旁边巨大的深坑之中,溅出高高的水花。
那是?!
尤金眼皮狠狠一跳。
即便身影只闪现了几秒,像落雪般稍纵即逝,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被叼着的,正是他找了许久都没找到的孩子,康尼!
康尼被发疯的白蛛叼着后脖颈,扑通一声,跳进了冰脉汇聚而成的寒潭里,再听不见声音了。
他会死的。
连爱尔文那样的成年雄虫,都扛不住寒潭的刺骨冰寒,没有撑过那样的刑罚,更何况只是个幼虫的康尼。
他能抵抗多久,半小时?一小时?一整天?
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
嗡的一声,尤金耳边只剩耳鸣,眼前发黑,胸膛起伏,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选吧。”
恍惚间,德雷蒙德的脸浮现在眼前,悲悯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我天真的、慈悲的母亲,您究竟会选择回到住处护住我们的长子,看着无法治愈的我走向死亡,还是会选择那因爱您而不敢靠近您的幼子,给他一线生机?”
“德雷蒙德!!”
尤金怒极,音调拔高了几度,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发丝都没有幸免。
他从没有这么愤怒过,即使之前赌上自己的命运,一脚踏入深渊一般的虫巢,也从没有。
他攥着缪可胳膊的手收紧,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开口道:“兵分两路,你去那边把孩子……不,不行。”
没有他的信息素压制,那只疯癫的白蛛不一定会在短时间内被制服,如果它拖着康尼往潭底沉,到冰脉最深处藏匿好身形,就算缪可甲壳厚重,擅长防御,也来不及把人捞上来。
只能他去。
尤金将唇瓣咬出了牙印,这一切,似乎都在德雷蒙德的预料之中。
他一方面觉得德雷蒙德再怎么无情,也不至于拿他们的孩子做饵,可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就是虫。
是洞悉软肋,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异种。
“当您把在乎孩子的弱点,毫无保留暴露在我面前时,您就已经输了。”
脑海里,德雷蒙德垂着眼,垂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诘问:“母亲,过度温柔的您,真的能适应这残酷的世界吗?”
尤金闭上眼,万千思绪像炸开的烟花在脑海里来回翻涌,转瞬又归于死寂。
再睁眼时,尤金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一片空茫。
没再说话,他松开扣紧缪可的肩膀,脊背舒展,重新展开雄虫拟态的薄翼,径直朝着那片寒潭的方向飞掠而去。
待他抱回康尼,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交给鬼蝶代为照顾,再次回到住处时,果不其然,留守在这里的鬼蝶全部被杀,婴儿床上的翡尼也已经不见了。
“……”
尤金面无表情道:“我要宰了他。”
道理如此。
可缪可和安特普虽然忠诚又好用,但一个单独作战能力有限,一个需要坐镇鬼蝶领地防止叛乱。
如此说来,他最得力的护卫,竟还是这颗待在他肚子里的卵。
爱尔文。
念到他的名字,尤金小腹微微一缩,有生命在里面雀跃跳动,似是回应。
“急什么,现在还不是你出来的时候。”
说着。
尤金寂冷无波的目光扫向荆棘牢的方向,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到了那片弥漫烟尘里的模糊身影。
“你竟然没被废墟压死。”
残垣断壁被鬼蝶侍卫们掀开,露出了依旧被束缚,无法离开原地的伊瑟伦。
听到尤金的声音时,他正求偶般扇动开合着黑金色的翅膀,抖落身上的飞灰,动作间有耀眼的鳞粉簌簌掉落。
“您来了。”
伊瑟伦缓慢地眨了眨眼,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我就知道……毕竟哪有主人在外面受了天大的欺负,却只拴着自己的狗,不使用的道理呢?”
第104章
伊瑟伦对这个局面似乎早有预感。
甚至笃定尤金非他不可,他是尤金唯一的选择,他们很快就会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的状态,所有的坎坷不过只是试炼。
尤金的表情变得微妙。
嗤笑一声,他越过废墟朝他迈步走了过来,伊瑟伦的眼睛亮起,带着期待,看他一步步走近后,伸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一切都那么自然。
可当那个名字被唤出来时,伊瑟伦的表情却突然凝固了,空白了一瞬,有几秒陷入了完全停滞的茫然:
“伊布。”
“……”
什么?
伊瑟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眸,震惊望去,尤金却根本没看他,声音平静地继续:
“我需要你。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吧,你的存在,就是我来到此地的理由。”
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
嗡的一声。
伊瑟伦的大脑轰然炸开,在足足愣了数秒才回过神,金眸瞪大,他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一种被深深羞辱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让他险些无法发声:
“您在说什么?您在叫着谁的名字?”
伊瑟伦声音发紧:
“母亲!我唯一的,尊贵的母亲,您仔细看啊?站在您面前的人明明是我!”
抬起头,他迫切地想要与尤金的眼眸所对视,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尤金却始终不与他目光相接。
那双乌黑的眼睛仿佛有着无穷魔力,温柔时能融冰化雪,淡漠时却空无一物,漆黑到无法盛纳任何人的身影。
“呼唤我的名字吧?”
怪物恳求道:
“求您了,唤出来吧……我等待这天已经很久了,我是如此期待和您心意相通,完全排他,我们的立场从来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您到底为什么不能像依赖爱尔文那样依赖我?”
这不对劲。
他分明复刻了与爱尔文相同的路径,在尤金所需要时,扮演着忠诚的骑士角色,可结果却令他困惑。
他不明白。
他完全不明白。
如果始终走不进尤金的心里,那他走到今天还有什么意义?他甚至没能在尤金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粒肮脏的尘埃。
“唔!”
回答他的,是突然袭来的精神力,尤金抓住他的头发,释放的精神力在他动摇的那一瞬间钻进了他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