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问出了声,脚步挪了挪,下意识靠近两步,最后到底没有过去。
爱尔文污染这件事没有解决,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之前的情况,像上次一样直接把他扑倒?
可尤金没有动,那边被缪可提在手上的东西却是动了。
听到了尤金的声音,原本像个木偶一样没什么动静,呼吸微弱,只会呆愣愣低头看着地面的小少年立刻做出了反应。
发丝晃动,他像只探头探脑的狗,朝尤金的方向望过来。
不管是多大年龄的爱尔文,好像有着能够在人群中,一眼就找到尤金的能力,以前是,现在也是。
两双黑眸对视。
尤金亲眼看到那双昏沉无光的眼睛,无视了他身边排排站立的侍卫,径直地锁定了他。
眼底渐渐亮到一定程度,那双黑眸竟变得像镜子一样开始反光了,眸底清晰地映着尤金瘦削的身影,遥遥望来的面庞。象征着那双眼睛的主人看得到底有多认真。
“妈妈,如您所见,他傻掉了。”
缪可幸灾乐祸地开口,说风凉话的同时带着同情和得意:
“嗨呀。也不知道爱尔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今天早上在花园撞见他,他脑袋上全是血渍,一声不吭地在花园里面翻土……可能他觉得自己年龄太大,自卑了吧?”
这话怎么讲?
缪可像是看懂了尤金疑惑的表情,笑着解释说:
“您想,爱尔文以前,毕竟是族内出了名的好手,虽然战斗资历比起个别领主低了一些,却也是后来居上,不差什么。”
“这样的他一朝被您重新孕育,竟摇身一变成了圣子们的兄弟,不得不承认比他小很多的双胎是哥哥……您觉得他这种闷骚的性格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老脸丢尽?”
“许多次站在一群还没他大腿高的娃娃中间,被他们叫作弟弟……”
缪可想象了一下那画面,摇了摇头,叹息:“他肯定早就受不了了。”
“极度的自卑之下,爱尔文干脆自己把自己脑子搞坏掉,变成了这副模样用来逃避现实,也就不是很难理解了。”
缪可像拎着手提袋一样拎着他,不屑地耸肩:
“幼稚。”
“以为这样装嫩,就能没有压力地向妈妈撒娇了吗?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一把年纪做出这种变态的事,怎么着?你还想趴在妈妈的怀里喝奶吗?不要脸的东西!”
尤金:“……”
是错觉吗?他总感觉不管是青蛉还是缪可,都很针对爱尔文。
天可怜见的,缪可在许久之前对爱尔文并没有多少敌意。
他之所以出声这么呛人,还不是因为这次爱尔文出生之后,不由分说就把他揍了一顿?
这件事尤金并不知晓,缪可也没有打小报告说出去,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记仇,小心眼地耿耿于怀,就等着报复的机会。
现在终于被他逮到了。
晃了晃手里仰着脑袋,一眨不眨看尤金的缩小版爱尔文。缪可竭力阻止着他伸出手臂探向尤金那边的动作,对尤金说道:
“妈妈,当务之急,我们应该要先把这东西隔离起来。虽然目前的他脑部结构缺损了一部分,但并不能保证污染源一定被剔除干净了……这涉及到您的安危,不能大意。”
尤金有些心累:“你看着办吧。”
缪可笑了笑,心里想了一千种让这家伙很难再见到尤金的方法,最好把他永远关到暗无天日的地底,自生自灭。
可尤金转身回房的瞬间,离开前看了爱尔文一眼,竟然神色微变,接下来一系列的变故更是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手里拿着什么?”
余光里,尤金注意到缪可拎在手里的爱尔文,体型竟然又缩小了一些,变得更加幼化,从原本七八岁孩子的身高缩成了四五岁大小,且隐隐有一举超越翡尼康尼他们的趋势,愈发地矮。
除此之外,爱尔文握起的手心里紧紧捏着一小团粉白,朝尤金举来,从手缝看,依稀能看到一撮红土,和一朵白蔷薇花苞的轮廓。
“妈妈。”
他轻叫道。失了忆,也记得眼睛里被他望着的影子是谁似的,再次举手,作势又要给,“花。”
剖脑的剧痛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在他的记忆变得空茫的那一刻,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又本能地追随着灵魂的牵引,向尤金的位置靠近。
途经主殿花园,满园的粉白蔷薇开得正烈,馥郁芬芳,随风摇曳,恍惚中跟大脑内闪回的人影重叠。
如果用某种植物比作那抹令他执着的身影,无疑是象征纯洁无瑕,高雅绝尘的雪蔷薇最为合适。
这是下意识的想法。
没有来由,回过神来,他便已经开始跪地去挖。
尤金扬了扬眉。
脚步微动,他收回了不与此刻的爱尔文接触,直接离开这里的想法,缓步向他走了过去。
手心向上,摊开指尖,在那只难得比他小了好多号,甚至微微颤抖,一点点打开的手掌下方,尤金稳稳地接住了那朵花。
“收到了。”
他敛目说:“但别以为这样就能成功讨好我,让我原谅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大人做错事,却要让小孩子代替出面谢罪的道理,爱尔文。”
没有听到回应。
尤金仔细看他,果不其然发现极近距离之下,爱尔文的体型又小了好多,几乎无限接近于刚破壳的幼虫时期,此刻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拍开他无意识把脏手指往嘴巴里放的动作,尤金眉角抽了抽:“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这下尤金是真决定要离开了,但在这之前,他先干脆利落阻止了黑着脸的缪可把爱尔文隔离的想法:“做个小狗笼,把他关起来放我身边,我亲自盯着他。”
……
会议室里,尤金正认真跟信赖的下属们商量对策。
室内坐着黑镰族的雄虫居多,占据了议桌左右大半数量。至于安特普麾下鬼蝶,由于尤金新发布的政策下达,隔离了最有可能被污染的那批后,暂时没剩下多少了。
兰伽不愧为族内副首,思路清晰,率先对首位上的尤金提议:
“现在这个情况,母亲,您要更多一些培养自己的势力。”
虫巢占地面积庞大,需要管辖治理的区域极多,光靠黑镰一族远远不够。
“我认为,之前您使用信息素催化鬼蝶幼崽的办法就很有效。这样一来,主巢大可以再多收集一些其他各大族群没有破壳的高阶虫蛋,批量催化,壮大势力。”
“这样做毕竟需要时间。”
领主忧虑道:“母亲,催化虫蛋的方法虽然效果显著,但我觉得,最好还是将其当做长期的备用方案使用,别浪费太多精力。现阶段我们更应该优先解决的,到底还是污染之源,那只蝎尾虫!”
提起他。
气氛又开始沉重了起来。
黑镰的领主抬头,他是黑镰中最年长的雄虫,气质沉稳,锐利如刃。
观察着看向坐在首位上的尤金,发现尤金只是倾听,没什么别的多余的反应,领主微微放松,接着说道:
“这样说可能会让您感到伤心难过,可是母亲,现在不得不提醒您一件事。”
顿了顿,领主语气更加沉缓:“请您仔细回想……人类,您记忆中的同伴们,是否跟那只蝎尾虫有着联系?”
尤金托着下巴问:“你想说什么?”
领主道:“根据您提供的情报来看,蝎尾虫降临到百年前,做了很多他觉得正确,却是错误的事。包括污染虫蛋、窥视您的出生、促进您来到虫巢。”
“请您留意,从虫蛋雨距离您降生中间有整整八十多年的空白。既然他是一个耐不住寂寞,无法忍受孤独痛苦的性格,不太可能在这之间只是等待,却什么也不做。”
难免不让人怀疑,蝎尾虫于这期间在人类军队,以至于其他领域中也有眼线,以确保可以在尤金出生后,每一环都不会出错地将他推到该走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