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很艰涩,吃力极了。
尤金理解了。
军校学生,虽然是军队预备役,说到底也比不上真正的军人重要,用这种方式为国家做些贡献,正好也算物尽其用,提前派上用场了。
尤金冷笑了一声。
卡利欧见状,言辞稍显激动地朝他发毒誓道:“我可以用我的生命做保,药剂的安全性绝对没有问题,真的!”
“如何作证?”
“我自己喝过!”
这话倒不假。对于卡利欧这种较真,严谨的人来说,将学生当成小白鼠的行为难免难以接受,如果出了问题,无疑是他作为副校长的失职。
所以,他自己先行试药,确认身体状况是否真像生物科技公司保证的那样,得到了显著的改善,才会在军政双方的催促下,松口答应。
然而,尤金的状况如何解释?
如果真的是药有问题,那么其他服用的学生为何安然无恙?
如果只是单独他一个人的药有问题,就像尤金说的,人类的军政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针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学生?
“尤金,尤金,你跟我回帝星吧!”
卡利欧声音恳切而急促:“既然是生物科技公司提供的药,又由医师专门配比调成了营养剂,那他们一定知道原因!我带你去找他们问清楚,好不好?”
尤金没有作声。
卡利欧越发焦急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紧盯着尤金的脸,他像是在等待一场可以决定家国未来的命运宣判,整个人被焦灼的情绪包裹着,喘不过气来。
尤金摇了摇头。
他所做的动作很小,风吹过枝头不经意抖落枯叶也不过如此了,可卡利欧却像被一记闷棍狠狠砸中,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出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
过了一会儿,尤金突然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般,双肩塌下,随意地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转身便要离开。
卡利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阻拦。
“他都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在这诡异的寂静中突兀地响起,惊得人后脊一凉。
卡利欧骤然回头。
只见那扇与墙壁严丝合缝的偏门,正无声无息地缓缓滑开,门后走出一个高挑笔挺的人影,逆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元帅。”
被他唤作元帅的男人,却全然不像个合格的军人。他没有半分站姿可言,懒懒地斜倚着门框,目光掠过卡利欧,径直落向尤金离去的方向。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的命令,是让你打个感情牌,把他哄高兴后带到帝星来……可你说的话,似乎不怎么管用?这可真让人为难。”
“元帅,”卡利欧犹豫,“帝国……是不是真的对他做了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时,满心满眼都是尤金离去前的表情,侧脸苍白,沉默摇头,似乎有些伤心。
元帅微微皱了下眉,不耐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问这么多干什么?别忘了,如果不是看在你跟他之前有些交情、你说的话在他心里或许还有几分分量的份上,我根本不会允许你到这里来。结果呢?什么事都做不好也就算了,净给我添乱。”
卡利欧抿紧了唇,不再作声。
他虽然是明面上的指挥官,可真正带着队伍来到狮心星,与异种之间取得良好谈判进展的,正是眼前这位元帅。
对方太神秘了。
可以说人类文明至今尚未毁灭,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这位元帅背后党羽众多,势力盘根错节,军方完全受他一手掌控,上上下下无人敢违逆,整个帝国民众对他怀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因此。
哪怕看不惯他的独裁作风,他也不是卡利欧一个人可以抗衡的。
阴影中,男人的身影逐渐走了出来,露出了真面目。
如果尤金此刻还在这里,他一定会惊讶地认出他来。毕竟,那双肩上的头颅顶着的赫然就是蝎尾虫的脸。
“算了。”
蝎尾虫耸肩道,“想也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多么不靠谱。他还没走远,还是我去寻吧。”
说着这样的话,他的心情却是不错的。
自从尤金半夜向他“表露心意”,在他心里,他与尤金已经可以说是心灵相通了,是彼此碍于世俗而无法结合的另一半。
尤金爱他。
在乎他。
这既然已经是事实,那么凭借着停战的军功,他再次站在尤金的面前,自然就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像一颗蜜糖,含在嘴里,甜得他走路都轻飘飘的,半点都不会因为旁人的存在而心烦意乱。
悄然尾随了上去。
蝎尾虫目光落在尤金消失在走廊的背影上,窥视者的注视仿佛被无限延长,在隐秘的空间里,肆意生长。
尤金今日因私下赴约,穿得比平日随意许多,白衬衫微敞,袖口挽起,全身上下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
行走的步履间,不自知的松弛蔓延,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
这种氛围,说不清道不明,让人莫名地移不开眼,只觉得格外舒心,越看越是喜欢起来。
心念一动,他启动了能力。
就在尤金即将踏出走廊,进入电梯的刹那,整栋酒店大楼的时间,悄然无声地开始倒流。
如同光影错位,镜中虚像,明明什么都没有变,每一寸空间却隐隐透出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尤金停了下来。
任凭他踏出电梯,往哪个方向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缪可他们。
那些雄虫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这栋楼里彻底蒸发,消失不见。看到这宛如情景重现的画面,尤金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子,望着自己的背后。动作间,颀长的身影投射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颜色浓到显得有些寂寥。
“你还有脸见我。”
他对着身后的空气开口:“别告诉我,你还没有放弃让我生下你这种可笑的想法,特地选择在这个时候堵我。”
“不可以吗?”
蝎尾虫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以为您期待着我来寻您。否则您怎么会故意把侍卫遣走,留下我来找您的空隙,给我们的独处创造便利呢。”
他故意扭曲着尤金的做法,把寻常的师生会面说成与自己的私会,不放过任何一个挑逗的字眼。
尤金挑了挑眉。
某种意义上,他算是说对了,尤金就是这么想的。
可他很清楚蝎尾虫的作风,直接说出来难免助长对方的威风。
于是,颊边的肌肉微微牵动,尤金竟是半点也不停留地,直接朝楼梯口步行梯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跑动的速度极快,蝎尾虫没料到他没说几句话就突然离去,惊愕之余,下意识去追。
“放弃吧,您跑不掉的!”
他劝阻道。
整栋楼都在他的能力范围,出去后更不可能与侍卫汇合。
尤金分明清楚,那他为什么要逃?
怀着这样的不解,和必须尽快要将卵放进尤金身体里的焦躁,蝎尾虫没有犹豫地追了上去。
尤金在大楼里来回穿梭,身影也像飘荡在此的一抹白色的烟雾,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蝎尾虫蓦地在一个转弯处失去了他的踪迹,停了下来。
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他呼吸急促,眼中布满血丝,眨眼便露出了猩红的眼珠,转动着捕捉周围的细节。
最终。
他推开一侧虚掩着的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进门的第一感受,是没有关窗,呼呼吹着的夜风,和空气中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不算难闻,却很是刺鼻。
他的理智似乎也被这味道熏得麻痹了似的,而尤金的一次次躲闪就是诱因,让他失控。
扫视一圈,只有窗帘的浮动,没见到想见的身影,他拧眉的动作更甚,脚步也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