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不是外观尚且年幼,此时此刻,恍然间,尤金还以为挡在自己身前的还是从前那位成熟的近侍,是能为他处理一切事宜且无怨无悔的男人。
阖目收回这些幻视。
尤金强迫自己不再思考蝎尾虫来到这里的寓意是什么,一张张浮现在脑袋里的人脸被他压制了下去,他也不再去看爱尔文他们的方向,而是不浪费一分一秒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和翡尼齐齐用力推动着最后那块压着天坑的巨石,试图恢复水源的流动性。
共同发力之下。
那颗无比硕大,坚如磐岩的石头终于被他们挪开小小一角,清澈的泉水哗啦啦喷涌出来。
冰凉的水珠四溅,迎头浇下,冲散了一身的血污与尘土,尤金置之不理,脖上绷出根根黛青色的筋,手臂向前重重一推,力气大到天坑底部的石头竟也被挤压磨碎,随着那块巨石一起推了出去。
轰隆一声。
泉水再次恢复了活性。且泉眼经过刚刚的磨损变得更加宽阔,水几乎是呈喷涌式爆发着,无限接近于尤金记忆里百年之后圣地母泉的模样。
见状,尤金表情缓缓一松,双肩陡然落下。随意抹掉脸上的水,将汗湿的头发向脑后一甩,露出饱满的额头,优越的脸庞,他双目凛然,甩出节肢对着自己手臂就是重重一划。
滴答几下,鲜血坠到了泉眼,几乎在融合的瞬间闪烁出粼粼的银色光芒,宛如焕发了生机的雪地,蓬勃的生命力喷涌而出,随着无数条水道涌动。
与此同时,虫母独有的信息素气味开始蔓延,独特的酒香醇醇,馥郁芬芳,四溢扑鼻。
原来如此。
尤金眼中划过一抹深深了然,所有思维串联一线,差不多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以及降临在他身上的宿命。
怪不得众虫看到尤金,就能立刻辨认出他是虫母。
怪不得他们会尊泉水所在的森林为不可侵犯的圣地,神圣的赐福之所。
怪不得泉水会有虫母的味道,且在百年后被黑镰一族用来制成仿生花,伪装虫母的信息素行骗,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所为。
想到这里。
尤金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手腕,心神一动,挤出更多血来滴入,泉水泛起叮咚的涟漪,似在回应他。
“妈妈!”
一道声音尖声厉唤着他,看到这幅场景后,地里刚爬出来的厉鬼般目眦欲裂:“停一停吧!外面已经没有需要您拯救的人了,我明明把他们都吃了啊?您执意要覆盖我的污染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哪怕尤金杀他一千次一万次,想来蝎尾虫也只会当成恩赐,笑嘻嘻地不会露出半点不适。
可这些微小的伤落在尤金身上意义则完全不同了,仿佛千斤重的利剑从头顶落下,将他连人带骨地重重劈开,他根本无法接受和想象这个事实。
蝎尾虫试图朝尤金过去的心思前所未有的强烈。
面对拦路在面前,跳起来撕咬他手臂的爱尔文,接二连三被打断的他杀人之心轰然暴涨。
“滚开!”
爱尔文被他狠狠甩开,身躯撞在岩石堆里。可人类经过这么一遭也许就再也无法喘气,雄虫不同,只要没有一击毙命,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足以支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
跳起,张嘴,撕咬,他只有蝎尾虫拳头大的身躯攻击性却丝毫不减,无法造成致命伤那就一次又一次地去咬同一个地方,也能带来不小的麻烦。
可两方差距实在过大,如此重复三次之后,爱尔文便已经到了极限,浑身是血,眼前看东西都开始了重影,四肢撑着身体半天站不起来。
血人抬腿越过了他。
他自始至终注定了尤金,从来没有把尤金以外的人放在眼里,仿佛其他生物,只不过是他跨向尤金的千山万水之间,面临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爱尔文不喜欢这样。
与所有雄虫相同,尤金在他眼里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闪闪发光的,似乎只要出现在视野中央就可以令他灰败无意义的世界变得光鲜亮丽,风和日丽。
所有人都说世界没有绝对的中心点,每个人都是单独存在,无关紧要的个体,可爱尔文就不这么认为。
假如那才是真理,那要如何解释每次他看到尤金,光线和风,阳光和水,这些全部都截然不同了起来,如同此物被赋予了生命焕发了生机?
这样的尤金,不仅是世界的宝物,更是他一个人私心里的珍宝,是每次想起时都会心尖一软的隐秘欢喜。
如果连这样好的尤金都保护不了,如果要眼睁睁看他独立于风雨中全然无依,如同被风雨击打的孤舟摇摇欲坠,那爱尔文自虫蛋中破壳,挣脱一切束缚来到母亲身边,在他眼中留下一席之地,那些便全都没有了意义。
绝不可以。
只有这个,绝不可以。
“……”
注意到这边的尤金深吸一口气,他此刻还差最后一步没有完成,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紧紧拧起了眉。
蝎尾虫道:“不要这样看着我,妈妈,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是雄虫自破壳以来就知道的道理,我击败了他,这只能证明我比他更强,对您的爱更加深重而已。”
他朝尤金温柔地笑:
“来吧,来到我的身边。让我的血渗进您的伤口里,让我用我的细胞活性,治好您的身体。”
“我保证,您会在我的反哺下飞快恢复成完整无缺的模样。”
“此后,每一天我都会精细地养着您,不会让你再有机会受到丝毫伤害。这会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
尤金瞧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态度冷淡一言不发时,颇有种不近人情的意味,每当这时候,雄虫的躁郁度就会呈直线式上升,变得患得患失,恨不得双手按在他的唇角,手动代替他上扬几分。又或者剖开心脏给他瞧一瞧,看一看,让他知道自己一颗心为他跳动,请求他不要这样对待他们。
好在,尤金并没有把他无视到底,动了动唇回应了一句。
可说出来的这句话,却忽的令他神色一变,不敢置信了起来。
“泉水有了堕胎的功效。”
尤金道:
“之前是没有的,刚刚它融合了我的血,有了我的期许就不一样了。因为你的存在,我对怀孕这件事有了心理阴影,所以赋予了泉水只要喝下就可以打胎的功效。”
蝎尾虫愣愣的,干涩地问:“……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
尤金说:“意思就是,哪怕几十年后的我出生在了这个世上,哪怕二十岁的我一无所知地来到虫巢,直到被我寻到机会喝下生命之泉的泉水,那么一切不被我承认的非自然孕育都会不复存在,它们休想在我肚子里孕育。”
蝎尾虫沉默。
尤金缓慢对他眨了眨眼:“我好像为你的出生增加了不少困难?不好意思,我只是报复心有一点点强。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假话。
尤金很清楚泉水在未来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让他打掉了维斯珀而已,还是没有打成功的那种。
但吓一吓蝎尾虫,能够令巧言令色的他在此后长达百年间都萦绕在无法遏制的惶恐里,就已经足够了。
“收回。”
蝎尾虫呼吸加重,“还请您收回!唔!”
他忽地痛呼了一声,皮肤刀割一样传来了尖锐的刺痛,关节竟不约而同出现了极为锋利的切割伤,头顶有巨大的阴影落下,黑云般笼罩下来,蝎尾虫抬头一看,与一双毫无波澜的漆黑复眼对视上了。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几乎可以将天坑碗状上沿填满,通体没有第二种杂色的巨型螳螂!
锋利的前肢为刃,厚实的鞘翅为甲,这只螳螂每一寸骨骼走向都彰显着作为以攻击为核心的生物特征,正是黑镰一族成年体引以为傲的典型标志!!
爱尔文!!
蝎尾虫还有哪里不明白的?他浑身刺痛的伤口,无一例外正是爱尔文挥出的前肢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