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捏了捏眉心。
“这是哪个人才想的主意?他有这么好的脑子我怎么不知道?”
他刚回归没多久,身体为了适应新一轮的进化便进入了自主休眠。
已然成为长生种的尤金不再有所谓的时间观念,数月数年的流逝对他来说仿佛弹指一挥间。
以至于一觉醒来,看到眼皮底下全新的圣巢后,他险些没有认出来。
有笑音传来。
一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的清隽少年跨过门扉走了进来,抬手抚了抚怀抱着的透明鱼缸,里面胖嘟嘟的金鱼追随着他的手指游来游去,煞是可爱。
侧目望来时,少年一头流畅的雪白长发滑到胸前,露出一双翡翠色的静谧眼眸,缓声道:
“我想,这是每个喜爱妈妈的雄虫都出了一份力后的结果。大家都想给您最好的,以至于日日夜夜做了太多……是过犹不及了吗?”
尤金看了看他,辨认了出来:
“……康尼。”
他长大了。
第156章
一觉休眠了大半年,再次醒来时,突然看到比记忆里大了这么多的孩子,尤金停顿的时间稍长。
想起还是小孩子模样的翡尼,他不由发问:
“翡尼呢?”
尤金朝他身后望过去,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看到。
康尼道:“住院了。”
这个答案让尤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双眼眯起,疑惑地看了过去。
康尼竟有些可怜地看着他:“他每次见到我都扑过来要咬,到现在都没有放弃吃我的肉……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同类相残,族人互食的经历,太过害怕,一时没有收住手。”
竟是被他打住院了。
尤金面对这个结果一时无语,胸膛起伏了片刻。
“妈妈会觉得我防卫过当吗?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不是应该站着让哥哥咬,才会更加合您心意一些?”
白发的少年一双翡翠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尤金的反应,轻声道:“我们本就是分裂的产物,一方将另一方吸收后自然会更强。如果这是您的要求,我可以这么做的。”
说着,他神色上染上几分灰败,又像小时候那样,垂下头,有些自闭的样子。
尤金平静地说: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么大了还管不住食欲,让他痛一痛长长记性吧。”
康尼嘴角隐秘地翘了翘。
而后。
尤金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鱼缸上,略微有些讶然:“你将它养得不错。”
这条小鱼,尤金刚送给他的时候才手指大小,如今已经有半个巴掌那么大了,一看就没少被悉心投喂,两腮鼓鼓的,肚皮圆润发胖,游起来活泼又健康。
康尼睫毛下压,面上多了几丝怀念。
他越走越近了些,伫立在尤金身边:“毕竟这是妈妈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是作为我满月礼的赐福,也是我很喜欢、很珍贵的东西。我当然要把它照顾好,才不辜负妈妈对我的期望。”
停顿片刻。
他偏头轻声地问着鱼缸里的鱼:“你说对吗?金。”
金鱼摇了摇尾,甩起一片水花,像是在回应他。
听到这个名字,尤金默了两秒,挑眉看着他。
康尼回以他沉静的眼神,静静地与他相互对望,全然一副等待他反应的样子。
“好名字。”
尤金不咸不淡地赞扬了一句,到底没有追究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玩笑:“赋予一个生命名字,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不能轻易遗弃,更不能随便放弃。你要让它知道你在乎它,它的存在对你而言是有意义的。”
听了这句话,康尼双目微怔,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被鼓舞了一般,他的心脏在此时停跳了两拍,又突然间松了一口气。
从母亲这里侧面试探出了他想听到的话语,被他回馈了完全正面的肯定态度,他指尖都微微颤抖了起来,满心都是无法言说的激荡,在四肢百骸隐秘地升腾不息。
他的回答略显急切: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如果让白蛛的族人,他的下属们看到他的这副模样,恐怕都要惊掉下巴。
作为尤金的初胎,虫巢第一个公开露面的圣子,以及德雷蒙德钦定的继承人,众虫默认他为领袖。但毕竟还是幼虫,所以最初对他的印象也只停留在浅浅的表面上。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他迟迟不觉醒天赋能力,还显得有几分平庸。
可这份平庸,在前白蛛领主德雷蒙德发起战争却消失不见之后,戛然而止。自康尼匆忙上位,一切从此变得截然不同了起来。
如果说雄虫的感情本就淡薄,那这孩子便完全是没有感情的代名词。残酷冷漠,毫无底线,比起他的父亲德雷蒙德,手段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用一种近乎残暴的方式奠定了自己的位置,重振了白蛛一族。
直至今日,即便数量上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大规模,但如今的白蛛已然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没有人再敢小看他。
他毫无疑问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在众虫心里统领白蛛,当之无愧。
可唯独在尤金面前,这位新上任的领主却仿若还是一个渴望母亲认可的孩子,永远脱离不了下位者的身份,会因为尤金的一句话而牵动心神,或是手指轻颤,或是双颊泛红。
甚至,还暗自因为尤金办事离开前带走了兄弟,没有带走自己生出妒恨。
幼虫有相食的天性。
然而他和翡尼已然长大,彼此间的本能欲望相互减弱。尽管身体细胞还在叫嚣着吞噬对方,但到底尤金的命令至上,他们还能控制得住。
这次翡尼住院,哪里是什么正当防卫的结果?
分明是他蓄意为之,故意找借口针对自己的亲生兄弟罢了。
康尼永远都不会忘记,明明他们一母同胞,出身相同,却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绝望和痛苦。
他很明白,哪怕他做得再多,在母亲心里也超越不了他所谓的兄弟。只因他们有过长时间独处的时光,有过很多情感交换的初次,作为彼此第一位的母与子,那是谁都无法改变的记忆。
思考间,他感觉到一双稍微凉的手碰了碰他的发顶。
发丝被拨了拨。
这一瞬间的温柔触感让他一顿,猛然回想起尤金和他短暂接触过的那一周,尤金也会这样偶尔碰一碰他,给予他温暖的回应。
所有思绪一起中断,通通沉溺在这触碰里,他抬眼看了上去。
“做得好。”
尤金夸赞着他。
站起身,丝绸状的衣摆和浓密的头发向下倾斜。他走到房间的楼台外,看着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知道你可靠,我不会在离开的时候注意力那样集中。”
“康尼,你和翡尼一样,都是我缺一不可的助力。失去你们每一个,都像失去与我心脏相连的手臂。”
“所以,之后也要更加用心地站在我身边帮助我,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尤金望了过来。
黑色的眼珠里,透镜般映着他愣怔的脸庞,仿佛一面镜子,让他所有的一切所思所想都无所遁形。
他的母亲知道。
他怎么忘了……母亲现在是极致进化的完全之体,只要愿意,那些如水波般蔓延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的精神力会探知到每个孩子的思想,感知到雄虫们的情绪。
在这位母亲面前,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秘密,赤裸透明如婴儿。
忽而暴露了想法,康尼的呼吸却顿了片刻,升起一种全然被支配的满足感,声音干涩:
“我明白的,妈妈。”
尤金便又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不轻不重,聊表关怀。
蹭了蹭他的手,康尼笑了起来。
这孩子的脸颊少了几分稚气,眉眼跃动起来,看起来与德雷蒙德越发相似。
但他们父子尽管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如出一辙,尤金也从来没有将他们划过等号,他很清楚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三人性格各不相同,哪怕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双胞胎,也会因为成长环境而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