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体却僵硬到动弹不了。
模糊的低语在迟莺的耳边响起:【迟莺……小莺?小莺小莺……】
祂像是刚刚学会人类语言的初学语者,浑浊的声音仿佛在笑,附骨之疽一般依附在迟莺耳边,迟莺的头快酸了。
像这样的庞然大物,按理说……迟莺会很害怕的。
那东西是活的。
在那样的巨物面前,人类的渺小尽显,然而迟莺却没有意向之中那么害怕。
迟莺听到那东西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他的名字,古老的古语仿若亘古存在至今。
【小莺小莺小莺……好乖啊。】那东西夸赞着迟莺。
垂下无数纤细的墨绿色藤蔓低垂在迟莺面前,富有生机的绿色,就在迟莺还在怔愣,那些藤蔓无比眷恋地伸在迟莺的身上,钻入迟莺的袜子、衣服中,隔靴搔痒似的抚摸着。
那是一个完完整整包裹着迟莺的状态。
迟莺雪白的脸颊涨得通红,模糊而短促地发出一声气音:“好痒啊,不要再闹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那些无风而舞动的藤蔓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直接托着迟莺腾空而上,快到就像过山车再度攀上顶峰,迟莺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眼睛。
那东西是没有人形的,只有一个模糊的阴影。
庞大、沉寂、强大……
“你是什么?”迟莺直勾勾盯着那团庞大的东西询问道,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认识我?”
要是更加不礼貌一些,迟莺想说,是不是怪物。
【神祇。】
在抵达了足够高的高度后,迟莺才终于看清楚了,那些无孔不入的注视来自什么东西。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到处都是这样的庞然生物。
迟莺细弱的嗓音轻声道:“他们都是……都是神祇吗?”
在迟莺的刻板印象中,对神祇为数不多的了解全然来自于道观中那些漆着彩色的神像,用泥塑而成,或怒目圆睁、或垂眸悲悯、或仙风道骨……迟莺的身躯在小幅度颤抖,这些不可名状的东西,都是神祇吗?
【是。】不可名状之物给予了肯定。
【你好像有很多问题。】
无尽的虚空就像漆黑的深海,沉默而庞大的虚影光是看一眼就要丧失理智,迟莺看着那双巨大的双眼:“游戏、游戏是怎么形成的,为什么会从现实世界中随机拉人呢?”
【为吾所化。】
【漫长无垠的生命中,只有空寂,杀戮会使神明获得短暂的满足。】
【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弱小生命的尖叫哭泣,为了一件不起眼的东西自相残杀。】
墨绿色的触手点在迟莺樱粉的唇肉,那声音带着神祇对于生灵的漠视。
居高临下、漠视一切。
在这些根骨永恒存在神明眼中,或许人类和一粒尘埃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无趣,所以以人命取乐。
因为乏味,所以玩家们之间的自相残杀才是神祇想要看到的。
而迟莺,只不过是尘埃中微不足道的一颗,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拯救,更不用说去拯救其他人。
【你为什么不说话……?】高大的神灵对迟莺表达出难以言喻的喜爱,巨大的眼珠快要接近迟莺的脸上,无孔不入的触手牢牢将迟莺的全身包裹,将迟莺湿润温热的口腔狎玩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模糊而不断的逼问带着极强的精神攻击,迟莺的眼瞳逐渐失去了聚焦,他本能地摇晃着脑袋,“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讨厌我。】
神祇不怎么讲理。
在并不清醒的状态下,迟莺有什么话都直白的、顺从内心地说出来。他轻轻摇晃着:“我有点害怕,我只是太害怕了。”
【你喜欢人、喜欢花、喜欢很多东西,不喜欢神祇的躯体吗?】
越是强大的神祇,延伸而出的神体便愈发庞然,在神祇之中,以神体站在迟莺面前的神祇,毫无疑问是强大的。可迟莺却很害怕,像是被困在怎么都走不出去的阈限空间,而莫名诡异的神灵正在步步紧逼。
无数的触手将迟莺的四肢缠绕,就像提线木偶的纤细丝线。缠上迟莺皓白的手腕,和精致的脚踝,迟莺是触手吊起来的人偶。
但神祇到底不愿意伤害迟莺,在迟莺浑浑噩噩犹然显得害怕的模样中,高大的神体极速变小、变小。
那团阴影,相当于三层十米高的小楼。
可迟莺害怕的是神祇本身,和其他东西都无关。
等迟莺的意识慢吞吞回笼,迟莺总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揉了揉眼皮,动了动手腕……被墨绿色的出手缠着,触感冰冰凉凉的,就像被一条蛇爬过。
“那那些游戏中的观众呢?他们是什么?”迟莺脑海中的疑问实在是太多了,等意识稍微清醒一些迟莺便立刻再次询问,“我猜测过是高等位面的居民。”
神祇在笑,【小莺好聪明。是神。】
迟莺忽然想到……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旦在线人数超过十万,就不会再显示具体的人数,可不管是在副本中的白天还是黑夜,直播间内始终都是十万以上的在线人数。
因为数据刷新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导致那些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的弹幕从他的面前掠过时,除了少部分被捕捉到的词汇外,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也是迟莺不怎么跟直播间观众进行互动的原因。
那些或残忍、或下流的弹幕,居然都是出自神灵吗?那岂不是意味着……存在的神祇数目远远超过迟莺的想象。
【小莺总是心软、总是心软……那些贪婪的家伙,本来就不应该存在,小莺却让他们活着。】
【贪婪、杀戮、恐惧,是神灵的食物,作为交换,神灵提供他们想要的一切,金钱、寿命、健康、美貌……都是平等交换不是吗?】
迟莺感觉有点呼吸不过来了,那些触手像是活着的一样,深入他的衣领内,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是痒痒的,好像喘气,他的眼尾晕染着桃花似的粉红,眼角也沁出泪花,“我不知道、我没有心软。”
“我太讨厌死亡了,任何人的死亡,我都会感觉到难过。”
【哪怕他们很多都该死吗?】
神祇笑起来,从触手摇曳的弧度也能看出来祂的愉悦,祂喜欢迟莺的善意,哪怕已经这么糟糕,却还是一尘不染地泛滥着好心。
“善恶有报,会有轮回的,不该我管,我也管不着。”迟莺大概也能明白了,面前的神祇便是游戏的缔造者,可是祂看起来真的强大极了。
【摆在你面前的是两条路,离开还是留下,你可以选择立刻终止,也可以继续,这是你的自由。】
迟莺慢慢的、慢慢的才反应过来祂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下巴,仰望着面前高大的神祇:“您决定放我离开吗?”
而不是以,残疾的形式继续在游戏中扮演着npc的角色。
说实话,哪怕死去又复活,再以npc的形式出现在不同的副本中,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可是迟莺还是向往着能够堂堂正正地待在阳光下。
夏日燥热的晚风暖融融地吹拂在脸颊上,繁华的十字路口到处都是车流如织,霓虹灯光流光溢彩,时不时会有打扮很时尚的女孩笑着从面前走过。是盛夏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幕,却成了一种奢望。
早在没有进入游戏之前,迟莺就一直刷到过关于事故的内容。
这些事故基本没有缘由,也很快被隔过去。
反正人口基数很大,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各种意外,今天死一个人,明天死一个人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只有极度恶劣的事情才会等上报纸。
哪怕会有很多像是巧合的案件被刷新推送在迟莺面前,迟莺也不会意识到那就是死在副本中的玩家。
迟莺想回去。
蔚蓝色的天穹一望无际,有时候能听到楼下家长打小孩的声音,小孩似乎总是不听话,很调皮,骑着扭扭车风驰电擎,玻璃弹珠掉在地面上的声音也很刺耳,小孩尖锐的哭声还夹杂着家长们互相指责的谩骂,迟莺在过去最讨厌那种声音,可在游戏中有时候会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