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琳娜万分欢喜。她收集着雷纳德在视频里的所有表情，如数家珍。
“看，他在笑，我都忘记他上一次这样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了。”
“他居然跟那些士兵们打气！他在鼓励他们。”
在看完这些视频好几遍之后，阿德琳娜跟洪野说：“我听说他有留在军团的打算，而且已经在跟库迪尔——是一位专注于边境星少数种族联合体系建设的女士——学习。
“亚人类目前被认可的一共有173个种族，但百分之90的人口都属于6大种族。余下的167种亚人，我甚至都不能说完他们的种族名称。只知道人口最少的只有不到一百万人。
“在很多年前，这些亚人种因为基因的特殊性，被统称为‘移动基因库’，实际上这样的事情到现在也还在延续……”
洪野听她说了很多关于少数种族的事，他们的寿命、社会、居住地、管辖地区、处境等等。
就像是一场午后的闲聊。
这些都是洪野不曾知道的东西，但却是会可能在未来的几十年、几百年填充雷纳德生命的东西。
洪野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雷纳德的世界和他的世界的距离真的太过遥远。并且他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走到雷纳德的平行线。
现在这样就很好。
已经很好了。
居住E区的季节调控到冬季。又过去了一个月。雷纳德离开后的第六个月初，洪野怀孕八个月。洪野再次站在了送别雷纳德的星港航站。
他今天起得很早。在昨天意外得知雷纳德今天就会抵达航站的惊喜消息——之前阿德琳娜她们的说辞，都是雷纳德的星舰从灰云星起航，半个月后就能到——他就很兴奋。
卧室里的三只豹子狗都被他感染，他在衣帽间挑选衣服的时候，连麦麦也会矜持地“汪”两声以作回应。
洪野最后穿了一件宽松又暖和的奶白色针织毛衣，杏色的长裤与一件能裹住他脚踝的浅驼色大衣。
这几个月或许是潜意识作祟，他把头发留长了许多，发尾出现了一点自然卷，这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远比短发的时候温柔很多。
“天呐，洪野叔叔，你是一块漂亮的奶油饼干！”已经八岁的洛歇尔总是有丰富的词汇量来称赞洪野。
洪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揉着她的脸说谢谢。
距离出发的时间还很早，但洪野觉得他应该出门了。
万一路上堵车了呢？或者交通信号出了问题？也或许会遇上区域的调控装置维护，不得不绕行一个分区才能抵达航站，那样会至少耽搁上两个小时。
但很快他的思绪就会跑偏到另外的地方。
雷纳德会是什么样子？上一次视讯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那是灰云星的战事刚结束，连新闻都还没有出来的时候。雷纳德的身上满是炮火留下的黑灰，长发被火焰烧掉了一截，额头还有一道已经凝血结痂的伤口。
雷纳德的脸成熟了很多，也或许是因为他的五官表情摆脱了以往精致人偶的冷漠模样。他也强壮了许多，洪野总感觉他应该长高了一些——这一点让洪野有一些羡慕。
今天雷纳德会是什么样子呢？
洪野不停在脑海里给雷纳德换着装扮，嘴角时不时就溢出甜蜜的笑。
这一次卢米涅从阿德琳娜那里得知了消息，提前过来了。然后他觉得他或许可以不用来这么早。
“洪野，你不累吗？坐一会好吗？至少先把这杯奶喝掉。”
“哦，好的。”
洪野乖乖地喝掉了温热的奶，把空掉的杯子递给卢米涅，然后又在房间里走了起来。
“我的天呐。”卢米涅简直想要把洪野背上那根一定存在的发条给拔下来。
“洪野，我们一个小时后才出发，甚至一个小时后的时间去了都得等上半小时左右，而且道顿女士她们还在给你熬路上要喝的药汤……你在听我说话吗？”
洪野捏着大衣的纽扣，从客厅走到庭院里，又从庭院里走回来。听到卢米涅提高的声音，他迟钝了两秒回过头，“啊？”
“……”卢米涅决定不给自己找堵。
“好吧。咱们聊点别的，今晚上你想要吃点什么？说好在庭院里庆祝的不是吗？雷纳德要吃些什么？”
洪野终于停下了脚步，“灰云星那边普遍吃得咸，他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我订了一些盐焗的菜品，但其他的都是道顿阿姨她们在准备。哥，你有想吃的吗？”
卢米涅酸溜溜地“哈”了一声，“原来还记得我呀，真是荣幸。”
洪野无言，盯着卢米涅。
卢米涅“哼”了一声，但又撇撇嘴，“我知道你很高兴，但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么注意力不集中地晃来晃去，磕着碰着怎么办？”
洪野笑了一下，捋了捋大衣，“我就是有点激动。哥，我真的很开心。你知道的，我很想他。”
“……没出息的家伙。”卢米涅其实完全能理解洪野的心情，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吃醋。要知道小时候的洪野，可是一惹了祸就会立马躲到他后边，“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
终于上了车，终于抵达了航站，终于看到了雷纳德乘坐的舰艇班次的信息。
洪野盯着航站墙壁上那个巨大的钟表，数着秒针的每一次停顿，耳朵里完全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
航站出口有一曲形的半透明玻璃走廊，从外面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不断有人从那里出来，每一次航站播报，都会有一群人涌出来，像是一群沙丁鱼。
他们很多都是游客，带着兴奋的笑。也有部分回家的人，神色平静许多。
“灰云星DW3122航班已抵达……”
洪野听到播报的第一时间就站了起来，他急不可耐地朝着那一段玻璃走廊走去。卢米涅和伊莱莎急忙跟上去，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在洪野身边。
玻璃走廊里不能进去，洪野站在止停线外，伸长了脖子，脚下迈着很小的步子左右移动，视野从近处搜寻到最远的出口，过滤每一个从里面出来的人。
终于，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
洪野听到自己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心跳迫不及待地冲出喉咙。
“雷纳德。”他小声叫了一声，心跳快得让他有些晕眩。
雷纳德确实长高了一些，而且强壮——至少他的肩膀宽了一些。他的长发并没有怎么变短，依旧像是一块黑色的绸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毛衣，深灰色的长裤和黑灰色大衣。
像是一块黑色的冰。
一个月前，雷纳德的影像在整个Vast上疯传，除了他可怖的第二形态，人们更愿意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容貌。
现在也有不少人认出他来。走在他身边的乘客都在悄悄回头打量他，有的激动不已，说不定还是他的新晋粉丝。
雷纳德转过出口，只走了三步就与洪野对上了视线。
洪野感觉到呼吸都停止了。他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朝着雷纳德举起手臂无声地挥了一下。
然后洪野就看到雷纳德突然加快了脚步，明明没有跑，但那速度依旧快得吓人。
他飞快地出现在了洪野的面前。
洪野先是闻到了久违的浓烈的蔷薇冷香，而后被一片温热的黑色包裹。雷纳德的双臂强壮有力，一条手臂环在他的腰上，一条手臂斜向上横在他的背部，手掌按着他的后脑。
“阿野。我好想你。”雷纳德的声音沙哑，浓烈的思念从每一个音节溢出来，淹没了洪野的耳道。
“雷纳德。”洪野也用力抱着雷纳德，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偷偷蹭掉了睫毛上挂住的湿意。
“我也好想你。好想你。”
第三十七章 阿野，你可以的。
他们旁若无人地拥抱了好一会，然后分开了一小段距离。他们离得很近地看着彼此的脸，仔细分辨它们与记忆里的差别。
雷纳德的手指摸着洪野的脸，粗糙的指腹轻轻按了按洪野的脸颊肉。他轻声说：“你的头发长长了，很好看。脸上也长了点肉，好软，我喜欢这个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