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实上，直到他90岁的生日前，他还在做一些小的场景装置。没什么意义，只是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
闹闹并没有让洪野怎么操心。最“可怕”的叛逆青春期阶段，雷纳德把她带到了边境星去生活了一个月，洪野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那之后闹闹就没再试图去空中高速通道飙车了。
再之后的学习、研究方向、工作领域……她有自己独立且明确的想法。洪野要做的仅仅是支持她——这一点洪野做得很好。
虽然到了53岁她依旧保持着单身状态，但这是她的私人问题，只要不践踏道德与法律，洪野从不追问她这些事情。
但如果要说他最喜欢的闹闹的人生阶段，还是她上幼儿园的那几年。
洪野还记得她跟雷纳德的第一次“吵架”。吵架的原因记不得了，洪野的脑海里只剩下她气鼓鼓的模样。
当时闹闹六岁，再有两年就从幼儿园毕业了。
她吵架有一套循序渐进的流程。
先是“我不高兴了”，如果你不哄好她，那就会进化成“我不要和你玩了”。如果这时候你还哄不好，那就会恶化成“你再也不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同时，她这时候会掐着腰，挺起小肚皮，然后用力跺两下脚。视线却斜向上看着你，等着你在这样“恐怖”的威胁下服软道歉。
那一次她把这一整套流程都走完了不说，还使出了从未使用过的杀手锏，“我不要喜欢你了！”
然而雷纳德在孩子教育原则问题上从不让步，当时的情况大概就触及到了一些原则性的东西，所以他没有让步。
结果可想而知。
闹闹那一次哭到抽噎停不下来，趴到洪野怀里哭得哄都哄不住。
不过洪野对那一次的吵架印象深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雷纳德真的被这句“不要喜欢你”给伤害到了。
于是洪野只好安慰完这一边的小宝贝，又转头安慰另一边的大宝贝。
后来洪野也跟雷纳德坦白了，尽管他当时很认真在跟雷纳德分析和安慰，但其实他心里全是觉得这两父女真的很可爱。
这次吵架的结局是闹闹先败下阵来。三个小时后，闹闹那句“我不要喜欢你了”，就变成了“爸爸不喜欢我了”。
雷纳德听到这句话之后立刻和她纠正，“闹闹，虽然爸爸依旧认为这次事情你没有做对，但我爱你，这点永远不会改变。”
于是闹闹就在这一句肯定的爱意表达下扑进了雷纳德的怀里。
洪野偷拍了两父女和好时候的拥抱，现在还是他的终端背景图之一。
随着闹闹长大，她跟雷纳德的关系反而更近了，两父女会聊很多洪野听不懂的话题。但或许是怕洪野感到寂寞，他们从不在洪野跟前深入聊这些，而是总会围绕家长里短，或者洪野正在着手的工作。
闹闹在洪野跟前总是长不大一样地撒娇，哪怕她四十岁了，也要抱着洪野假哭，向洪野讨要“妈咪的亲亲鼓励”。
不过这招往往的下场是她被雷纳德皱着眉，拎着后脖子的衣领从洪野的怀里拽出来。
洪野喜欢闹闹跟他一如既往的亲近，喜欢她经久不衰的活力，喜欢她噘嘴皱眉的活泼表情，喜欢她沉稳筹谋的锐利，喜欢她杀伐果断的愤怒……
他喜欢她的成长，喜欢她的情绪，喜欢她的高亢和低落，喜欢她像孩子，也喜欢她变成大人。他喜欢她的一切。
洪野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这样美好的姑娘，竟然是他生下的女儿。
他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
洪野80岁的时候搬到了雷纳德家的庄园里住。
道顿家的人知道洪野不习惯跟太多人相处，于是在庄园的湖边新起了一座小屋，跟他的家很像。
洪野对此非常感动。但不止于此。
洪野知道时间是最能改变人的，人也最擅长忘记。比如雷纳德“恢复正常”后，道顿家其实很容易忘记他曾经感统延迟到会忘记呼吸的危机，也会忘记洪野曾经给过他们的“第二次生命”。他们可能会厌烦洪野的任性，责备洪野的疏离，埋怨洪野的不靠近。
洪野曾经真的这样担心过。
但幸运的是，道顿家的人从未忘记，他们如爱着雷纳德一样爱着他，包容他。并且在察觉到洪野出现这样的顾虑后，第一时间打消了它。
如之前说的那样，洪野认为自己是个幸运的家伙。
在道顿家的那几年很热闹，主要原因是那九只豹子狗。
豆豆跟麦麦在洪野搬过来的五年前就相继寿终正寝。洪野把它们都跟沙沙葬在了一起，就在他父母的旁边。
庄园里的九只豹子狗是它们的孩子和后代。它们非常活泼，即使这样大的庄园里也被它们变得非常热闹。
只是那几年洪野已经没精力陪它们热闹了，常常坐在湖边的藤椅上看着它们玩耍。
有时候洛歇尔跟陆栖川也会来，在外头有头有脸的两位女士会重拾“童年乐趣”，变成第二形态勇斗九只豹子狗。或者就趴在洪野的椅子旁边，陪洪野打盹。
有一次洪野睡迷糊了，还把她们两个当成了豆沙。好在两位女士没有生气。
…
往回想这几十年，洪野过得平安顺遂。
他想，人生如此，无憾。
第四十四章 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89岁，在洪野生产过一次的前提下，这个年纪简直是个奇迹，甚至这个数字也还不算尽头。
是洪野自己做的决定。
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的魂宫已经干涸了，这是被称为莱斯特人“第二心脏”的重要器官，而且无法移植和替代。
他只能看着自己走向死亡，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他能感觉到精力像水流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朝外渗透，而他的“桶”里并没有再生出新的水源。
他开始睡得越来越久，有时候要到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睡过去了。无论在做什么，走路、吃饭、看书……他会先有一点没力气，然后想要找个地方靠一靠，接着只是打算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但下一次睁眼，就会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睡了一会。
有一次，他靠着的地方不太稳，让他跌倒在了地上，摔伤了手臂。
他也变得极其容易受伤。轻微碰撞就会导致一片淤青，骨头也变得很脆弱，肌肉失去了大部分的力气，用力到发抖才能捏碎一颗鸡蛋。
他还很容易疼痛。没有任何的外伤和碰撞，身体从里边开始疼，像是每一个脏器里都住进了一个打铁坊，不分昼夜地“当当当”地敲着、砸着、烧着、用冷水淬着……胃疼完了是肝脏，肝脏疼完又是脾脏、心脏、肾脏……
这些不间断的疼痛，把他的生活变成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刑期。
但击溃洪野的是身体上的失控。
一个普通的早晨，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却发现睡裤湿掉了一点，前面和后面。像是青春期的少年遗精。但那不是。
洪野脸色惨白，手指发抖。唯一庆幸的是雷纳德那两天在军团里，没有看到这一幕。
洪野让机器人换掉了所有的睡衣和床铺，洗了三次。但这份记忆、羞耻和恐惧却无法被洗掉。
他又用了一天来确认自己身体的状况，得到的结果让他绝望。
洪野的眼前一片漆黑，他无法想象未来的日子。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需要有尊严地离开，而不是不顾一切地苟延残喘。他不愿意自己有任何的不堪停留在雷纳德的记忆里。
所以其实很快，他决定了的事情一向如此果断，就在第二天雷纳德回来后，洪野告知了雷纳德自己的决定。
雷纳德无法接受。
“阿野，不要。我请求你。”
雷纳德拉着他的手，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泪水打湿了。睫毛就像是被雨水打湿的蔷薇花瓣。
洪野亲吻雷纳德的掌心，他知道自己很残忍。
他的模样其实还保留在盛年，在雷纳德的眼里，他还是不曾改变的模样，会让他有一种时光仍在的错觉。但他却要雷纳德开始与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