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茵冲他摆摆手,意思是现在别再信誓旦旦地许诺,任何话题都留到两个小时后再说。
两个小时太紧张,时流觞只能在圣所借用淋浴间洗了个澡,又请跑腿帮忙买来新衣服和食物。
等他再次站到文茵面前时,身上还残留着沐浴露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文茵看着总算有了点人样的他:“你没有改变你的决定,对吗?”
时流觞毫不犹豫地点头。
“这牵涉到的不止你一个人的性命。宁远山构建的虚幻世界覆盖了整座云归岛,云归岛上的人和其他生物,他们的命也都有可能被吞噬。”
时流觞有点没搞懂她说这番话的逻辑是什么:“既然如此,那你们更应该同意我进去才是——还是说你只是想考验我是不是真心的?那我可以向你……”
“没错,他开启的虚幻世界危险级别太高,我们耗不起,必须尽快处理掉,”文茵打断了他,“但最核心的问题是,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只能监测到里面的时间流速极快,并不能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们无从得知宁远山主观上是否愿意终结这个虚幻世界。”
拐弯抹角半天,时流觞终于弄懂了文茵真正的顾虑:如果时流觞进入后发现宁远山就是想毁灭一切,他能不能做到狠下心来亲手了解宁远山的性命?
这好像一个电车难题,一边的轨道绑着宁远山,另一边轨道上是会炸飞火车的炸药,还绑了一堆时流觞不认得的人和动物。
这个问题或许对别人来说很难选择,但对时流觞而言没什么好犹豫的——在他心里,宁远山的生命等级比其他的生命优先。
整座岛屿都倾覆了又如何,只要宁远山没事就行。
对现在的宁远山来说,醒过来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云归岛是他长大的地方,他最爱的家人陪着他一起在世外桃源里生活。
文茵说不知道这个虚幻世界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时流觞想应该是一个总体上幸福温暖的大场景。
在那里,没有分别,没有伤痛,只有鸟鸣海浪,蓝天森林。
在这样的梦中不醒来确实很美好。
思及此,时流觞垂下眼帘。他的确不在乎别人,没有什么救世的想法,他只在乎宁远山能否健康幸福。
与其清醒痛苦地活着,倒还不如麻木地沉睡……
不,不对,这绝对不会是宁远山真正想要的!
那个善良勇敢的人,他不可能想要这种狭隘的幸福,不会让自己的家园因此倾覆!
更何况,他怎么会愿意让妹妹也和自己一起陷入沉睡永不醒来呢?
梦终究是虚假的,不是现实。宁远山只是被宁晓山的记忆所影响,陷入了消极悲伤的情绪里。就像他之前被时攀蟾影响了一样。
他要像宁远山叫醒他那样去把宁远山拉出来,他希望借此机会和宁远山把话彻底说开,他们能够重新开始,彼此都收获真正的幸福。
静思良久,时流觞郑重地看向文茵,开口道:“我还是要去。如果过了你们认为的最后期限我和他都还没有醒来,那就动手吧。”
文茵蹙起眉毛:“那样的话,你也会……”
“我知道,我也会被一起杀掉。”时流觞语气稀疏平常,就像在讨论天气怎么样和午饭吃什么一样。
他有自信不让这最坏的结局发生,因为他了解真实的宁远山,正如宁远山了解他那样。
如果事实证明他看走了眼……那他也愿赌服输,没有怨言。
文茵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手上拿着通讯器不停打字与人沟通。最后她终于松了口,同意了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解决方案。
她领着他穿过层层守卫,进入到宁远山和宁晓山所在的房间里。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这个虚幻世界严格意义上算是他们两兄弟意识的共同产物,宁晓山的部分对主动入侵的外来者非常敏感抗拒。就算是已经和宁远山结合了的你,恐怕也很难进去。你可能需要自己想想办法……或者,付出某些代价,让他放松警惕。”
时流觞的头颅和躯干都贴满了导线,与宁远山两兄弟共同被监测,并以物理的方式产生“联结”。他手里缠绕着云晓的一根细长的树枝,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尝试的。”
时流觞闭上眼,尽量把自己的呼吸放平放缓,尝试在一片意识海里找到虚幻的云归岛。
他和小商打开卧室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坐上停靠在岸边的小船,用双手划桨朝海中央的岛屿逼近。
划了十几分钟时流觞就发现了问题:无论他往哪个方向划,岛与船的相对位置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照这么下去,他永远也不可能抵达。
很快,海上开始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时流觞被一个海浪掀翻到了海里。
他从水里挣扎着冒出来呼吸,同时脱离了这个场景,回到了自己的精神图景里。
时流觞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急促地吸气,刚刚那种快要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他没有因此放弃,一次次地打开墙上的门,一次次划着小舟又被大浪掀翻跌入水中。
他不是没想过寻找其他的道路,但不管他怎么切换、构建自己的精神图景,同样的门都会出现在同一个方位,门后依然是那片大海。
在第三次失败后,时流觞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的个人特质太过明显,宁晓山肯定一下就认出来了,自然不会放行。
他想了想,在船上东翻西找,摸出一把匕首,将它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噗呲!血浆四溅,时流觞捂住眼睛疼得倒在船上惨叫打滚,小商贴着他的脸趴下,一下比一下叫得渗人。
专业仪器监测到了时流觞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了伤害行为,这让原本还在对他持有怀疑态度的人通通闭嘴,不再质疑他的能力和决心。
在虚幻世界主动造伤不会等比反应在真实世界的身体上,比如时流觞戳瞎自己一只眼睛,对应到现实身体最多只是被打了一拳。然儿哨兵的神经元比普通人敏感千倍,这样的自残行为足以痛得让时流觞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这样一来,他的气息发生了巨变,宁晓山大概率暂时认不出他来;而他受伤的话也能让宁远山产生感应,在冥冥之中起到指引的作用。
稍微缓过劲来后,时流觞主动翻身投进海里。
咕噜,咕噜……肺泡里存储的氧气越发稀薄,就当时流觞快要窒息的时候,平静的海面突然出现一股强劲的漩涡,范围越来越大,直到把他吞噬。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时流觞感受到一阵失重感,随即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
他努力掀起右眼眼皮去看,发现自己现在躺的是一艘游轮,而游轮正向着云归岛的岸边缓缓停靠,一栋小洋房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啊,成功了。
第53章 梦中的岛1
在抵达岸边的那一刻, 游轮便像辛德瑞拉的南瓜车一样彻底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行李箱砸在时流觞的脚边。
时流觞翻遍身上的衣服口袋,找出一条有蕾丝边的独眼眼罩给自己血乎乎的左眼挡住。他起身拉着箱子慢慢朝那栋自建的三层小别墅走去。
这应该就是宁远山提到过的, 在云归岛改造之前、还是一个对外的旅游胜地时,他们家经营的民宿。
岛上的空气很新鲜,完全没有被现代工业污染过的痕迹, 甚至连路都是被人践踏出来的土路。沿途走去路两旁各色的花儿依次绽放,对着来者鞠躬。
期间还有叼着松果的小松鼠擦过时流觞的脚背跑开;也有小鸟好奇地停在他的头顶和肩上, 用喙轻啄这名不速之客。
小商因消耗太大正蜷在箱子里睡觉,若是它看见这些景象,定会兴奋地追着蝴蝶在矮草丛里乱跑。
时流觞边走边欣赏周围的美景,感叹宁远山和宁晓山居然能构建出如此精密繁复且光怪陆离的虚幻世界。
这间民宿就外面的装修风格来看,整栋小楼清新淡雅,与周遭茂密的植被相得益彰, 分外和谐。
小楼大门上挂着好几串不同款式的风铃, 还有一块喷了天蓝色漆的木板, 上面用可爱的字体写着“清悦民宿”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