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餍足地感受着一切都在它的体内消失:“……旧日的天道将一切都分开了,所以不同个体之间才会无法理解、才会反复争斗……只有归于同一片虚无之中,万物才能永久融合,获得永恒的安宁,这就是我作为新天道的理念。”
“如何?这便是你们想要知道的……世界毁灭的真相。”
“虽然被愚昧的人和神称作毁灭,实际上是再美好不过的新生。融入我们,然后获得永恒的安宁和幸福吧。”
三个人站在一起,沈宣死死拽住已经被吸力吸到半空中的猫,用力将剑插在了地上。
但三个人还是在缓慢地向空洞的方向靠拢。
千钧一发之际,楼观星手中的幻尘忽然飞到了半空中。
水蓝色的灵光刺向了空洞,紧接着,各色灵光自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刺向了空洞之中。
血肉仿佛吞食了某种令它极痛苦的东西一样,空洞越缩越小,整团血肉都痉挛缩在了一起。
五色光芒拧成一道耀目的白光,终于穿透了它的身体。
——无数光芒自血肉的缝隙中爆开,晃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
似乎只是一瞬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白光消失之后,血肉也跟着消失了。
天上的空洞和空洞带来的吸力自然也不见了。
众人眼前只剩下残破的天空和大地,就像是回到了幻境之外一样。
沈宣立刻接住了落到怀里的猫。
陆君衡安抚性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齐殊手里的刀还没放下,他心有余悸地喃喃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楼观星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他有感觉,方才白光爆发之时,这个时间点的“楼观星”就该死去了。
沈宣抱紧了猫,终于冷静了些,抬头看向天空:“是神柱。”
其他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五色灵光升到空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从满目疮痍的旧世界中剥离开,自万年前重新开始的新世界的影子自半空中一闪而逝。
……循环世界开始了。
一道声音自众人旁边传来:“不错,是神柱。”
众人回过头,见荒芜破碎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残魂。
沈宣认出了残魂的身份:“姜峰主?”
之前在水月宗中掌管天都峰的那位姜峰主。
残魂看了沈宣手中的剑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名姜信。说起来我应该算你这一脉的前辈,你手中的明镜曾是我的佩剑。”
沈宣礼貌改换了称呼:“姜前辈。”
姜信目光落到楼观星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本来该由楼师弟来替诸位解惑更合适,只是他……所以还是我来说吧。”
“我时间不多,依托幻尘的力量才能短暂存在。就不与诸位多寒暄了。”他直接道,“诸位虽全程旁观了此劫难,但想必依旧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吧?比如为什么我们早就发现水月不对劲,却还是没有任何提前准备,任由他杀掉了所有人,然后毁灭了世界。”
他慢慢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上的毁灭,真正的毁灭早在许多年前就开始了。诸位应该也发现了,那位水月宗主,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概念化的实体。”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这就是水月功法的来源,这个说法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那位老宗主的确在神树中见过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但他创立水月之法,却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他离开神树之时,从神树上拿走了一样东西——神树之源,或者说,天道的心脏。”
五行灵物是天地五行的象征,自然存在一部分天道之力,否则在世界毁灭之后,也无法被塑立为神柱,用来代替天道支撑循环的世界。
而神树是很特殊的存在,它是五行灵物中唯一具有生命的东西。也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生命,所有生命的源头。
所以它凝结出的核心也是天道的心脏。
也算是赶巧了,神树凝结出核心之时,那位老宗主刚巧就在树下,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心脏。
沈宣下意识看向了陆君衡,陆君衡抬起猫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还好,他的心脏还是存在的。
一切也都起源于这颗心脏。
老宗主贪心不足,妄图用这颗心脏来一步登天。可天道的力量又怎么是一个普通修士能够利用的?所以他非但没能神功大成,反倒被浩渺天道吞噬了意识。
而也就是这一下,人类心中的杂念入侵了心脏,新生的心脏到底脆弱,被天道的暗面察觉,彻底占据了这颗心脏。
天道生万物,而万物的反面则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这颗盛满了虚无的心脏便开始随着“水月”这一道功法传递,那些所谓因修习了水月而飞升的修士,实际上并没有成功飞升,而是成为了污染天道的手段。
而存在于“水月宗主”这一躯壳内的意识也从来都不是活人,而是无数被水月吞噬之人的意识混合起来的、伪装成人的东西而已。
到水月宗主这一代,天道已被污染大半,回天无力了。
水月宗主这一场飞升典仪只是矛盾最终爆发的必然结局。
早在许多年之前,楼观星——那位浣花阁的楼阁主就已经预见到了眼前这一幕。为了让世界能够继续存续,与其他四位朋友一起策划了神柱和循环世界。
除楼观星之外,另外四位神明的确早就离开了真实世界,于循环世界完成了飞升,用自己的神格与五行灵物融合,完成了神柱的塑造,自己也因此死在了循环世界之中。
那没能寄出去的四封信,是卦辞中对四位神明死亡的预言,也是楼观星对故去友人的悼词。
姜信沉沉叹了口气:“在无数次循环中,这是你们唯一一次找到这里。所以我想,也许这次循环真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也说不准。一切如我所愿,你们果然带来了转机,那就是你,沈宣。”
他看向沈宣,语气温柔而怜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只要你来成为虚无的容器,遏制住虚无继续蔓延的趋势。等到神树再次凝结出一颗心脏,我们就可以重塑此界的天道,结束无望的循环,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中来。”
话音刚落,沈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瞬间出剑。
陆君衡的千灵丝也在同时割向了眼前的残魂。
真正的姜信不该知道这些。
因为陆君衡。
陆君衡不一定跟天道的心脏有什么关联,但他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
就连活到最后的楼观星看见陆君衡也只当他是需要被清除的意外,如果五位神明知道神树会凝结天道心脏这件事,楼观星不会对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人或物是这个态度。
事情变化得太快,齐殊和楼观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相信自己的两位朋友,反应极快地跟残魂拉开距离,站到了沈宣和陆君衡身侧。
剑刃刺入眼前残魂,没有刺穿,反而发出了沉闷的、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残魂扭曲一瞬,重新化作了滴着血的蠕动血肉。
它丝毫不顾及刺在自己身体上的剑刃,反而笑了起来:“真敏锐啊,不亏是我看中的容器。”
“我方才说的并不是谎言。”血肉颤动着,将沈宣的剑推挤出了体外,语气依旧轻柔,“你的确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
它轻声诱哄道:“来成为我的容器吧……只要你与我分享你的名字,我也会与你分享我的权柄。这是天道的权柄。届时,无论你是想要拯救你珍视的亲友,甚至是重塑这个世界,都在一念之间。”
沈宣还没说话,陆君衡就爪子用力,千灵丝绷紧,大片血肉从蠕动的肉团身上剥落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我认为狗叫之前先照照镜子是一种基本的礼仪,您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