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中多了点抽象的如释重负:“人性就是这样。在循环世界刚刚建立、甚至我刚被流放进世界之外的时候,我依然对有朝一日解决问题结束循环回到真实世界抱有希望。但这点希望很快就在无数个万年的循环中被磨干净了。后来我只想着只要循环能一直维持下去就行了,也算是不辜负同伴们当年的牺牲。而等到你们唤醒我之后……我想的是要是有办法结束这个循环就好了,我已经对这个毫无希望的世界感到麻木。不过也只是局限于想想,正道修士这个身份还是局限了我,我当年也许该当个邪修,可能会少去很多毫无必要的道德包袱。扯远了……现在好了,用不着我动手,这个循环世界自己就要毁灭了。”
陆君衡点了点头:“看来楼师兄对这件事的意见是顺其自然了。”
楼观星笑道:“我的意见嘛……确实,接受这个现实吧,我不用再费劲杀你们了,你们也不用再费劲干些寻找真相或者拯救世界之类无聊的事情了。然后大家该干点什么干点什么,直到世界重归应有的命运。”
房间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沈宣开口打断了沉默:“抱歉,等死不是我们的风格。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总要做点什么。”
听到这句话,楼观星看向沈宣,目光有些讽刺。
不知道是在嘲讽沈宣,还是在嘲讽那些在真实世界还未毁灭之前、仍觉得能够拯救世界的自己和同伴。
在真正承受苦果之前,人们总觉得自己愿意为了某件事能承受任何代价。
可惜不是每堵南墙都有回头路的。
沈宣并不在意他的目光。
无论面对的是什么问题,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直到最后一刻都解决不了再谈论该怎么面对后果,很简单的逻辑。
沈宣快速收拾好了情绪,开始向楼观星询问有用的信息:“楼师兄,‘水月宗主’说过的那些话,您有记忆吗?”
楼观星点了点头:“有。”
如今这个“楼观星”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当他出现的时候,他自然能够共享楼观星的记忆。
沈宣继续询问道:“他说的那些话,有几成是真的?”
楼观星道:“除去神树和天道心脏关系的这部分我不太了解之外,其他应该都是真的。”
沈宣抓住了重点:“那只要有人能够在虚无中保有自己的意识和名字,将自己作为虚无的容器,就可以停止虚无蔓延,是吗?”
陆君衡脸色空白了一下,下意识握住了沈宣的手。
沈宣回视了他一眼。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意思,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楼观星翻检了一下当时的记忆,也知道了他在说什么,提醒道:“虽然你在被它幻化之后依旧能保留自己的名字很罕见,毕竟就连当初五位能够飞升的神明都被它夺去过名字,成神之后才勉强摆脱了它的影响,甚至还在魂魄内留下了隐患。但我依然认为可行性很低,一个普通修士跟天道等级的存在力量差距太大了。你应该很清楚,那大概率只是它用来欺骗你自愿被它吞噬的假话。”
“但它既然特意做局来欺骗我,就说明我对它来说确实有可能存在的威胁。”沈宣慢慢分析道,“就算我现在无法做到这一点,那如果……我成神之后呢?”
他心知肚明,这样成功的概率依然很小。
但做点什么永远比坐以待毙强。
楼观星终于正眼看向他了。
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用的,就算你真能侥幸能在保存意识的情况下成为虚无的容器,而不是被直接吞噬掉意识。可天道已毁,你这样做除了被虚无折磨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陆君衡握着沈宣的手,忽然开口:“那就加上我吧。”
“楼师兄,那团血肉说的应该是真的,天道的心脏是从神树中诞生的。因为你之前也看到了,我能动用那团血肉的权能,我跟它是同源的。”他懒洋洋地半垂下眼皮,漫不经心地分析道,“既然天道的心脏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我也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我还能动用它的权能,四舍五入我也有机会能当天道重生的源泉。”
沈宣偏头看向他,瞳孔颤了颤。
楼观星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毫无疑问,这两件事的成功率都很低。
但两个人如今同时存在,让这个世界有机会同时尝试“停止虚无蔓延”和“让天道重生”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如果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真的还存在“一线生机”的话,现在有可能真的是离抓住这一线生机最近的时刻。
……但成功率还是很低。
非常低,比陆君衡搞重生扰乱循环秩序还低。
所以楼观星还是尽职尽责地泼冷水:“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应该是道侣吧?如果你准备想代替天道的心脏成为天道重生的源泉,无论天道能不能活,你都会失去自己的情感和意识。”
“您说的没错。”陆君衡诚实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且坦白说,我很赞同您对待此事的观念,如果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被拯救的概率了,我并不介意看它走完应走的命运。”
他声音低了下来:“但如果沈宣还想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话,我必定会陪他一起牺牲。”
沈宣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君衡偏过头,冲他弯起了眼睛。
“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燕和春出声安抚两个徒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没死。如今神柱中自我攻击的现象还很微弱,我们还有时间。既然是关乎此界的命运,就该此界所有人都来一起想办法。”
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没道理将所有压力都压在两个小辈头上。
楼观星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好吧。无论你们想要做什么都好,我是不会帮忙的。我要回第三神殿禁地去了。看在以往的情面上,等你们都死光了,我会记得在记录中多赞美你们几句的。毕竟蚍蜉撼树,虽然无用,但精神可嘉。”
说完,他站起来离开了茶楼。
没走门,直接打开窗户,从窗户里跳下去了。
看起来精神状态存在一定异常的可能。
房间里只剩下了师徒三人。
燕和春先站了起来:“我们也走吧。”
*
三个人离开茶楼,燕和春问两个徒弟:“你们之后准备去哪里?”
沈宣坦诚道:“还没想好。”
他们如今还不方便露面,只能先找神殿不会关注的地方落脚。
燕和春提议道:“那就留在第一神殿吧。毕竟……你本来就该是第一神殿的少主。”
说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遗憾。
如果没有这些事就好了。
他很看好这两个孩子,要是他们真能像普通修士一样进入第一神殿,他一定可以很放心地把很多事情交给这两个徒弟,早早卸下身上的担子去颐养天年。
沈宣愣了一下:“师父,可是我们还在被神殿追捕……”
“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要留下来。”燕和春不太熟练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温声道,“如今修真界已经到生死存亡之际了,神殿不能继续置身事外。你们愿意为了修真界牺牲,就不该继续背负通缉犯的名头。”
他一锤定音:“过几日我会召集其他殿主公布此事,在此之前,你们先在神殿好好休息。”
他素日里温和,可这么多年大殿主当下来,他并不是没有手段。
殿主是神殿的领袖,在弄清事实之前他不会贸然做决定,哪怕心里有偏向也不能随意将神殿带向某条道路。但事实已经确定之后,他自然会消除所有反对的声音,让整个神殿都跟在他身后。
沈宣还有点发愣:“师父……”
燕和春也不管两个小辈还有什么意见,强行将两个人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