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绥的手掌从他后脑勺移开:“好了,”他说,“好了。”
月阴生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身上还齐齐整整地穿着那套白衬衫黑西裤,得体得能进高级写字楼做汇报。
可他整个身体都软在永绥怀里,从里到外都湿透了。
月阴生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旁空无一人。永绥不在家,大约是协会有什么事找他。这也是可以想见的,昨晚凶煞现身,协会上下必然忙成一团。
他闭了闭眼,只觉身体有一种充盈又轻盈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吸阳气后的感觉都要美妙。
然而,这种美妙却让他很恐惧:难道……他真的回不去了?开了口子,就刹不了车?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看见窗帘拉得紧紧的,漏出几缕光线。
他知道现在是白天了。所以没有冒险去拉开窗帘,只是站在床边,看着窗帘缝隙漏出的光发呆。
光线的色泽慢慢变化,从灿金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一寸一寸地往窗帘那头缩。月阴生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终于消失,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天黑了。
协会的新鬼扫盲班照常开课。
但是课室里只有月阴生一个学生,大概因为昨晚的变故,有的是受了伤,有的是不敢来,也有的被自家天师拦着不让出门。
司徒春野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倒也不恼,还对月阴生笑了笑:“便宜你小子了,名师一对一。”
月阴生见四下无人,索性走上前去,径自问道:“到底那个连心戒有什么解法?”
司徒春野眉毛一挑:“你想知道?”
“我想!”月阴生连连点头,“您不是说了吗,中了这个法术,只能沦为天师的傀儡,从此全成了他的玩物了。这可怎么了得?我怨灵永不为奴!”
司徒春野呵呵一笑,说:“解法不是没有,但是我的法子你怕是用不上。”
月阴生一阵失望,仍问道:“为什么?”
“凭那术法如何厉害,只要施术者死了,百难全消。”司徒春野上下打量他,“但以你和你家天师的实力差距,你觉得这事儿能办得到吗?”
月阴生僵住了,半晌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看着司徒春野:“您把您的天师……”半晌,他压低声音说,“您这样做,协会不追究吗?”
“这你就别多问了。”司徒春野摆摆手,“知道那么多对你没好处。”
月阴生一阵烦乱,绝望涌上心头。司徒春野的法子,他使不上;永绥的算计,他躲不开。
他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圈银光,只觉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看着月阴生这绝望的模样,司徒春野摸了摸下巴,说:“其实,硬的法子你使不上,也有软的。”
“软的?”月阴生眼前一亮,“什么软的?”
“要是他自愿解开这个术法,你也能重获自由。”司徒春野说。
“让他自愿解开?”月阴生抿了抿唇,“有可能吗?”
司徒春野呵呵一笑:“有啊,等他把你玩腻了。”
月阴生扯了扯唇,突然想起被猫玩腻的玩具都是什么下场:“只怕那个时候我也被玩残了。”
司徒春野点点头:“倒也是……”
月阴生急声追问:“难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
司徒春野寻思了一会儿,缓缓点头:“有的,但不是很治本。”
月阴生说:“这时候还管什么治标治本?只要不治成标本,都可以了!”
第33章 033 逃脱之法
月阴生赶紧追问:“什么办法?”
司徒春野说:“躲起来。”
“躲起来?”月阴生一怔,“连心戒摘不下来,我去哪儿他都能感应到,怎么躲?”
司徒春野摇摇头:“也不是去哪儿都能找到。施术者又不是神仙,哪有那本事?你家天师再天才,也还年轻。这术法的感应,每隔一层山、一条河就会弱一分。这个术法在古代是无解,那是因为人对‘天涯海角’的认识有限,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跑到大洋彼岸,他几乎感应不到。”
“这么简单吗?”月阴生难以置信,“那不就是坐个飞机的事情?”
“那你就错了。”司徒春野说,“你迁移的途中,感应会越来越弱,施术者一定会察觉。他要拦截你,很容易。”
见月阴生像是不理解,司徒春野便给他举了个例子:“就像你手机连着Wi-Fi,离路由器越远信号越弱。走到阳台,还能刷视频;走到楼下,只剩一格;走到街对面,就彻底断了。”他顿了顿,“可你要从阳台走到街对面,总得经过楼下那段路吧?那段路上,信号还有一格。你家天师只要在这一格信号里截住你,你就走不了了。”
月阴生听完,倒是想明白的关窍:“所以,我得趁他还没发现,一口气跑出信号范围?”
司徒春野笑道:“谁能跑这么快呢?”
“的确,根本不可能。估计我还没到机场就被他截住了。”月阴生挠挠头。
司徒春野不紧不慢地说:“但如果有个盒子,能完全隔绝信号呢?”
月阴生眼前一亮:“您的意思是……?”
司徒春野说:“把你收进这个盒子里,带上飞机。等飞机落地了再放你出来。”
月阴生问:“哪儿来这么一个盒子?”
司徒春野不答反问:“你知道天师收鬼,最常用的是什么?”
月阴生想了想:“镇魂铃?收妖瓶?”
“都差不多。”司徒春野说,“器物本身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里头封的那层禁制。那禁制像一层膜,把里外隔成两个世界。鬼进去了,气息就断了,外头再怎么感应,也摸不着边。”
他顿了顿,看月阴生一眼:“我这法子,就是借这么个东西,把你的气息暂时封死。等你到了那头再放出来,你家天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隔着半个地球,也拿你没办法。”
“好法子!”月阴生大感振奋,然而下一刻又沮丧起来,“但如果他也跟着环球旅行呢?按你的说法,他的感应范围也是很大的,他就坐飞机四大洋转一圈,很快能搜索到位。”
司徒春野笑了笑:“他追过来,也得花时间。他一个活人,签证、机票、时差,样样都是拖累。你孤魂野鬼,全球免签。等他摸过来,你早跑远了。”
月阴生听着,心里却不太踏实:“可我这辈子就得一直躲着他?”
“错了,不是‘你这辈子’,”司徒春野摆摆手,“说破天了,就是‘他这辈子’。”
月阴生闻言一噎。
“凡人的寿命是有限的。”司徒春野勾了勾唇,“他可耗不过你。”
月阴生还没来得及细想,司徒春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担心,我感觉他还未必有这耐心,真能追你一辈子?不至于,不至于。”
月阴生扯了扯唇:“是么?我甚至怕他死了做鬼还来追我呢。”
司徒春野不以为然:“不至于吧?你欠他很多钱啊?”
月阴生虽然云里雾里的,但仍然能感觉到永绥对自己的执念很深。而且,永绥真的是普通凡人吗?这一点他现在都有些怀疑呢。
月阴生抿了抿唇,只说:“怎么不至于呢?您也是被戴过连心戒的鬼,您应该知道,有些天师可能就是不讲道理的。比如您的那位……”
“那倒不是,他并非全然不讲道理,他对我有怨念,这一点我的确是有一点责任的。”司徒春野说,“主要是我杀了他家人,还刨了他祖坟。”
月阴生:……居然这么活该吗?
司徒春野却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话锋转回来:“问题就是,你真的决心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