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经过研究后,它已经缺少了部分器官,包括肛肠也没了,无法正常排便,本身就活不了多久,最终死于腹腔感染。
他目前的研究项目,是有关从生物样本中提取药物成分,在基地的其中一扇气密门中。
不过在进入之前,他先去找这个研究项目的总负责人,许述堂博士,一个头发花白的和蔼老头,实际上才刚过五旬。
张童为的是将病情告知,并说一下离职的事,毕竟按他接下来的病情发展,如果还要对着显微镜进行观察工作,记录微生物的变化,基本是不可能实现了。
许述堂一般在生物报告档案室里,进行结果分析的工作,听到验证铃响起,他先看了一眼监视器,确认是自己手下的研究员,才让进。
张童刚进去,还没开口,许述堂已经先一步问,语气也很关切,“眼睛还行吧?医生怎么说?”
张童尽量提起唇角,笑了下说,“不太乐观。”
“什么情况?”许述堂的眉头一下拧紧。
“干性黄斑变性,医生说,是不可逆转的视网膜病变,只能延缓,不能治愈……”
许述堂的眉眼中隐隐透露几分不可置信,“小童,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才……”
“嗯,27岁。”
许述堂陷入良久沉默,他这个年纪,什么风雨都见过,唯独此刻的消息,让他觉得比过往的风雨都残忍:一个青年的眼中世界即将走向虚无。
听说盲人甚至看不见漆黑,毕竟漆黑也需要视觉功能才能呈现。
“你父母知道了吗?”半晌,许述堂终于开口,语气尽是无奈。
“他们还在乡下,就不吓唬他们了。”
“你这孩子……”
“等我习惯用看不见的方式生活,再告诉他们。”
许述堂叹了口气,“太懂事也不好,什么苦都自己扛,算了,这毕竟是你的决定,我不好多说,但你要记得,有什么需要一定要找我,我可是带了你三年,别一点感情都不留给我这个老头了。”
“当然。”张童顺着说,“我正想问我能不能不经过离职期,直接离职,毕竟基地的离职期要半年,我担心这半年又恶化,来不及做准备……”
“什么?你要离职?”
“嗯,迟早的事,我上周观察培养皿的时候,就经常出现一些黑点,已经影响记录了,难保接下来……”
“不行!”许述堂直接打断他。
张童有些不解,他都快盲了,还能在基地做什么工作吗?
“我去问问其他项目,看看有没有不需要精细观察的,你先等着。”许述堂语重心长地跟他解释,“你别想着立刻断了后路,先保住经济来源要紧,以后可能还有更难的事在等着你花钱,你以为盲人都是那么好过的?”
张童没再开口,许述堂说的话有些犀利,却并无道理,作为老者,许述堂看待事情还是比他更全面,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过不了钱那一关。而盲人的工资远远比不过一个研究员,如果他立刻辞职,相当于在提前断路。
“等等。”许述堂在当下似乎想起来了一个项目,“我先去问问老陈!”
他火急火燎地出去了,张童只好在原地等待。
不到一刻,许述堂又回来。
“有了有了,有个项目,你之前参与过……”
他们走向有关深海生物研究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研究室还要更下一层,不过,保密等级更高,只有通过基地才能下去,在配电房的那部电梯里,即使扫描也看不到B4。
还有一些研究员根本不知道基地还有下一层。
两年前,张童来过,只因B4有个项目短期缺人手,许述堂就把他推荐下去,当时他相当于在打杂,只是做一些更换营养液、测量温度和巡检等工作,没有接触到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
不过他深深地记得,在第一次更换营养液时,他被高硬度玻璃培养舱中的生物惊出一身冷汗。
该怎么形容,这种惊恐并非单纯源于巨物恐惧,更多来源于恐怖谷效应。
那间实验室也是目前最大的一间,只为容得下那只深海生物的体型,以及各类监测仪器。
“我记得你之前来过一阵,还记得吧。”许述堂口中的老陈,陈敬民博士问道。
“记得。”
张童又一次来到培养舱面前,“不过,经过了两年,它好像没什么变化。”
“实际上,从二十几年前就没什么变化了。”陈敬民说。
“二十几年前?”
“嗯,这个项目其实进行有27年了,在第一年里,它的生长和分化速度极快,上面的人甚至打算划分为生物武器的方向,毕竟它的再生能力、恢复能力极强,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分化出多种锋利的组织,延伸距离特别长,进攻速度也是肉眼无法避开的,当时它要是再进攻几次,整个培养舱一定会被毁坏。”
“最后是怎么让它停止进攻的?”
“关闭了培养舱的供应电源,这个培养舱模拟的是深海环境,它的分化也是为了适应高压,一旦因电源失去压力,还断了一些持续供应的元素,它很难持续高强度的进攻,相当于一只海里的带鱼,刚被捞出海面就会立刻死亡,因为巨大的压力差,会造成内脏炸破。它的情况相似,适应深海的器官和组织,也在断电后破裂了。”
“可是它的适应能力也很强,一旦适应了低压的环境……”
“嗯,我们知道继续断电下去,它很快也能适应普通压力,并分化出与环境相适应的组织和器官,到时候要再阻止他进攻,必定更难,甚至根本无法做到。所以我们在它的大部分器官涨裂后,又继续供电,让它生成的每个细胞只能适应高压。”
张童有些沉默,人类在悬殊力量面前无法取胜时,往往会通过狡猾的手段。
而这种深海生物的智商必然不低,万一它也学会了人类狡猾的手段呢?
仿佛看出了张童的担忧,陈敬民笑说,“它的智商确实不低,学习能力也强,不过它好像不屑于用人类的思维对付人类,在经历了第三次断电后,它就陷入休眠了,一直到现在。”
张童静静地观察着培养舱中的巨型生物,它好像并不是陷入了休眠,而且把周围的一切,坦然当作是它最原始的生存环境。
“所以,它是从深海里捕捉到的吗?”
确定要留在这个项目工作后,张童有权利了解更多内容。
“是从马里亚纳海沟的微生物活化石提取出来的,刚开始培养的时候,它比草履虫还微小。”
张童有些不可置信,经常有研究员认为,马里亚纳海沟是最接近古深海的环境,距今大概5.4亿年。
“那其实相当于,它存在于5.4亿年前的古深海?”
“按照推算,大部分研究员认可这个结果,并且项目也因此改名。”
“改成什么?”
“深海始祖体研究,它的编号是DS-001,目前关于始祖体的研究也只有这个项目还存活,因为从其他化石提取的细胞,根本活不下来。”
望了一眼培养舱中的始祖体,张童问,“现在是它最终的形态吗?”
“不,按照目前的技术,我们无法完全模拟出古深海的环境,所以它目前的形态还是不完整的。”
已经如此巨大,还不完整吗?
“不过,我们根据它的基因进行推演,目前的超算电脑技术,能够大致推演出它的发育逻辑,以及最终阶段……”
整个培养舱相当于巨型玻璃柱,人类站在面前,像站在海族馆。
培养舱后面是观察记录室,从培养舱监测到的数据,都会实时跟进在计算机当中。
还有另一部计算机,有个操作员正在工作。
陈敬民带他进了记录室。
“李连俊,麻烦你调出DS001的推演模型。”陈敬民一边转头向张童介绍,“以后他就是你的新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