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裂缝(6)

2026-07-09

  他们在基地的过道告别。

  又过了半小时,许述堂的身影出现。

  “等很久了吧?”许述堂一边套上维修服外套,朝张童走来,在基地外的身份,许述堂也是维修师傅。

  “没有,我也刚出记录室。”

  “李连俊那小子让你帮忙了?”

  张童连忙解释,“不是,是我觉得现在能多做一些就多做一些,毕竟以后可能是我需要他的帮忙,当作预支吧。”

  提到那种情况,许述堂顿时有些哑口无言。

  “要我说,你脸皮就应该厚一点,上面的人要是知道你的情况,也会给你安排相应的工作,都还没瞎,怎么老是提前把自己当累赘了!”

  张童笑笑,“怪我,脸皮还不够厚。”

  许述堂还是有些“看不过”,一路上絮絮叨叨。

  张童全程赔笑,虚心接受指导。

  他们去了一个日料店,离红楼不远。

  其实红楼处在东港城的黄金地段,只是因为都市传说,房价甚低。

  而周围还是挺繁华的。

  这段饭局聊的最多的还是有关张童以后的发展。

  许述堂说,“总之,你说的盲人工作,可以先不考虑,我会向上面汇报你的工作能力,让实验室的设备跟进一下,比如有一些实验室已经可以语音录入了,就算是断手断脚的,都可以做。”

  张童低声说了句谢谢,饮下一口清酒。

  医生建议要戒酒戒烟,不过他目前没有其他手段,可以掩饰已经泛红的眼眶,只能先不遵从医嘱了。

  许述堂似乎看得出来,岔开话题,“嗐,不说了,聊聊我那闺女,被男模骗了不少钱。”

  话题很生硬,张童还是立刻顺着,“男模?”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就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三个死者生前都是男模,我都怕我家闺女也被牵连了。”

  连环杀人案?张童瞬间回想起来。

  在路边报刊、以及医院的电视荧幕上看过的新闻。

  他只知道作案手法相同,都是被割喉致死,却不知道死者都是男模。

  “凶手大概跟男模有什么过节吧,以前有个著名的案件,叫啥来着,杀的都是妓女……”

  “开膛手杰克?”

  “对对,是这个名字。”

  “但我后面看到一些分析,说死者其实不都是妓女,是信息的误导,和当时警察的偏见才有了这些传闻。”

  “哦,这些我不知道,不过我看大部分的言论都是往这个案件靠拢的。”

  “那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都是男模?”

  “警察哪里会公布这些死者的隐私,都是死者的熟人传出来的。”

  “确定不是谣言?”

  “不是谣言,其实这个案件的刑事专案组……他们的领导是我师弟,年轻时本来跟我一起做生物研究的,后来转行了,我最近和他碰过几次,闲聊的时候才了解到。”

  张童恍然。

  “你看这条街……”许述堂指向日料店外的一些商楼,灯红酒绿,有些是k歌房、酒店,也有一些足浴店,其中不少经营只是表面,在灰色地带存活。

  像商K里的陪酒小姐们,这一带也开着专门陪侍女客人的店,工作者都是拥有上乘相貌和高挑的男性,比拼业绩。

  其中一家叫月光雾邸,只接待女性客人,招牌看起来高端、有设计感,富有诗意。

  “实际上,那些男模陪完女客人,私底下还做了些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做得足够隐蔽,要抓也没有证据。我家闺女已经被骗了几十万,还执迷不悟,觉得那是真爱,我和我太太都没办法,甚至还想着,那个凶手赶紧来杀掉骗我女儿的那个男模吧!但……其实这事都怪我……我不该对她太严格了,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逼着她读博,不逼着她去学应酬,不逼着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才会让她离家出走,把终身托付在一个光有皮囊的男人身上……”

  酒过三巡,许述堂似乎已经喝醉,他头发花白,眉眼残留着上了年纪的皱纹,在酒精下催泪,难免让人心生不忍。

  最终,张童叫了代驾,送许述堂回去。

  叫了一桌菜,两人都没吃几口,饭局上只顾着诉苦水,各有各的痛楚。

  张童又回到桌前,他没再喝清酒,只是决定把上桌的刺身都吃完。

  以后如果光靠口感,他可能再也分不清,什么是鲑鱼、什么是鳟鱼。

  他闭着眼睛,随机夹到一块刺身,进入口中后,就在脑海中猜测,是什么鱼。

  花了将近一小时,十个答案中,他猜错了七八个。

  最后一口鱼肉,他就睁着眼睛看着。

  或许他不该预想着盲人的世界,现在能看多少,就看多少。

  起身离开桌位,去结账的时候,才发现中途许述堂已经借着上厕所的理由结账。

  回包厢取外套,他扫一眼桌上的清酒瓶数,发现许述堂的酒量并不行,他们一共叫了四瓶,他喝了两瓶,相当于许述堂也只喝两瓶,状态却像喝了了五六瓶一样。

  张童离开日料店,经过商业街,走去公交站搭车。

  公租房离红楼其实不远,只有三个站,只不过从公租房抵达交通点的过程比较费时,中途包括多段楼梯和斜坡,因为公租房在一些老城区当中,且建在坡道之上。

  老城区的公共设施还不完善。

  斜坡没有盲道,出于两个原因,一是会给视障人士造成误导,比如误认为还是平路,失去对坡度的判断;二是盲道的凸起在斜坡上容易让盲杖打滑。

  不过,在坡道的顶部和底部,老城区也没有没有相应的提示。

  张童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今日在黄金地段附近的斜坡,才发现坡道的起始点应该设有警示信号,比如从条形盲道变成圆点型,提醒视障人士路即将出现坡度变化。

  他闭着眼睛,在归家的坡道上来回走了很久,相当于在提前预演。

  每一步都很慢。

  他渐渐体会到,目前的预演,还是无法深刻体会到未来的心境……

  当下的他,总会在判断不出下一步时,就不受控地睁眼,当心撞到障碍物的本能,对练习而言,成为了更大的障碍物。

  他强行忽略这种本能,在控制不住睁眼时,又回到坡道上方,闭着眼走下来。

  等下来的过程勉强过关,他又从坡道的下方开始往上走,依旧闭眼。

  在他察觉到膝盖很酸软时,才停止训练。

  看一眼手表,晚上10点30分,他不知不觉已经练习了一小时。

  目前的成效虽然不是很大,但只要在他彻底失明之前,每天都练习,相信到时候对他而言,走这段路并不困难。

  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能把上下班的路走透,才不会太耽误工作。

  想起去红楼的路上,还有很多单车或电动车停在盲道上……

  以前从不会在意,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路上很少见到盲人。即使社会在尽最大的可能辅助残障人士,还是有很多人忽略了自身行为就是在给残障人士造成障碍。

  他开始预想,如果有一天,他被一辆电动车绊倒,提醒车主这里是盲道,不能停车,车主的回应大概会是:大家都停在这儿,我为什么不能。

  张童顿时有些无力。

  天色已晚,道上没有几个人影,寂静无声,偶有稀疏脚步声,以及几盏路灯,照射出已有裂痕的水泥坡道。

  张童决定以后就差不多在这个时间段,练习走这条斜坡,人少,避免撞到人,等差不多熟悉了,再加强难度,去练习走上居民楼的石阶路。

  最后再练习一次。

  他闭上眼睛,慢慢走上坡。

  坡道大概两百米,按照正常步伐,大概要走三四百步。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步数。

  已经到了三百多步。

  下一步,却遭了……

  他陡然撞到了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