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灵力已然用尽,可这天雷却好似无穷无尽,仍在继续。
接下来他只能用肉身硬抗了。
天雷无情,并没有给牧烨晟多少喘气的时间,不过片刻,蓄势完毕的天雷便携带着滚滚雷声再次朝牧烨晟重重的劈下。
牧烨晟重重的闷哼一声,骨骼寸寸作响,他听见自己脊椎骨裂开的脆响,如同被折断的一截枯木。
但他没有退,脚下的岩石碎成齑粉,他整个人被砸进地面三尺,牧烨晟脸色惨白,他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内脏的碎屑,可他身影抖了抖,还是慢悠悠的站了起来。
第二道天雷几乎没有停顿,接踵而至。牧烨晟体内的灵力开始不受控的暴动起来。魔气与雷火在体内交缠厮杀,经脉好似被烧红的铁丝绞在一起一般疼痛难忍。他咬碎了牙关苦苦支撑着。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天地色变,山川同悲。方圆百里的野兽伏地哀鸣,飞禽尽数坠亡。牧烨晟的肉身几乎被劈成了一具焦黑的骨架,若非他的胸脯仍微微的起伏着,几乎快要叫人以为他即将身死道陨了。
牧烨晟呼吸微弱,可他那双猩红的双眸却始终是亮的,透着令人心悸的执拗。
此刻天上的劫云翻腾着,却突然不动了。其间雷光闪烁,蓄积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差不多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云层中电光游走,无数道天雷翻涌交织融合,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光在凝聚,不是天雷的紫光,而是一种深沉到极致后呈现出的漆黑。
寂灭天雷——传说中专灭神魂的那一种,这可是正常渡劫境第三重才会出现的天雷,且是最后一击,如今在这第一重便已然出现了。
魔修渡劫,十死无生,有这等天雷存在,如今想来也不奇怪了。
牧烨晟仰头看着那道漆黑的天雷,突然笑了。很浅的笑,只牵动了一下嘴角。
“就这样?”
牧烨晟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的皮肤已经完全碳化,动一下就簌簌往下掉黑灰,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和泛着光泽的白骨。
牧烨晟掐出一个古怪的手诀。
修仙界从古至今,千百万年来,从未有过魔修渡劫成功的例子。
但为何他就如此笃定?
他是真的急切的想去那方妖族世界与伴侣孩子重聚,而非真的是找死。
其实他三十年前就已然到达大乘境巅峰了,只是他一直压抑着修为,在一方魔修大能坐化的秘境中苦苦参研那位前辈遗留下的手册。
直到有所收获,他才敢前来尝试。
这就是他的倚仗。
三十年的苦修,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黑色的天雷灌了下来。
天地之间仿佛竖起了一根黑色的光柱,上接苍穹,下贯孤峰,将牧烨晟整个人吞没其中。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已经超出了听觉的范畴,亦没有光芒,因为光芒已然被寂灭天雷纯粹的毁灭吞噬。
峰顶的岩石瞬间汽化,连碎屑都没有留下,就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这个世上彻底抹去了一般。
*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峰顶上,好似在闭目养神的师祖风墨谦猛的睁眼,那双黑瞳不带半点浑浊,只有纯粹的冷静。
“元青,你们速速退去千里之外,不要受此波及。”风墨谦的语气淡漠,他并未回头,只是定定的看着不远处整个人已然被黑色光柱彻底吞没的牧烨晟,神情有些凝重。
牧永贤见状连忙将手中的囊袋递给师祖,其中全是他和柯灵曼费尽心思搜罗的珍稀灵宝和名贵丹药。
囊袋中的任何一样但凡流露出去都可以引发修真界众人的眼红疯抢,而此刻却好似不要钱一般将囊袋塞的满满当当,可谓是令人咋舌。
牧永贤深深的朝师祖鞠了一躬,语气满是谦卑恳切,“师祖,劳烦您费心,我那不孝儿就拜托您了。”
“可。”风墨谦微微颔首。见一旁的柯灵曼和翟元青似是要说些什么,他面露不耐,衣袖一挥,一股轻柔但无法抗拒的力道便卷着几人速速离开了。空中唯余他那略带不满的声音回荡着。
“老夫既答应出手,便必会尽力。尔等莫要再喋喋不休,耽搁老夫的时间。”
话罢,风墨谦抓着囊袋便飞身靠近牧烨晟所在的那道黑色光柱。
随着他的靠近,头顶密布的雷云范围悄然扩增,层叠翻涌搅动的黑云中传来震震轰鸣,似是在威慑误入的挑衅者一般。眼见风墨谦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雷劫似乎被触怒了一般,顷刻间,一道足以劈死普通大乘境修士的紫黑色天雷便对着风墨谦直直而来。
风墨谦神情漠然,他依然负手而立凌然于半空,甚至衣袖都不曾晃动,当那道天雷即将接近他时,便被他体内的灵气轻易震碎。
眼瞧雷云翻滚,似是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风墨谦冷哼一声,毫不犹豫的释放出渡劫境五重的威压,一时之间,那欺软怕硬的雷云悄然卷旗息鼓了。
风墨谦不再理会雷云,他全神贯注的留意着黑色光柱中的牧烨晟,就当他准备出手时,他似是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些疑惑的轻咦出声,“诶,这徒孙有点意思。”
*
此刻身处黑色光柱中的牧烨晟睁着眼。
他的皮肤在一瞬间化为飞灰,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随着肌肉的崩解融化,骨骼也寸寸碎裂。可那附骨之疽的疼痛却不是从肉身上传来的,而是直接刻在神魂上,像是钝刀在神魂表面用力剐蹭一般。
肉身半毁,神魂濒临破碎,这就是目前牧烨晟的状态。
一般的修士到这一步已然象征着渡劫失败了,甚至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可牧烨晟那双猩红的双眸依然执拗的亮着。
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记忆中泽维尔那张扬明媚的笑容却愈发的清晰。
恍惚间,牧烨晟感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那平凡却意外的一天,当泽维尔将一个仍带着体温的小小虫蛋果断的递给他时,他那手足无措,浑身僵硬的模样。
‘泽维尔,这,这是什么?’
‘你抱稳一点,这是我们的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我们哪来的孩子?!’
‘哼,你个呆子,当然是本殿下我生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西索斯,古虫语寓意着宝藏,上天赐予的珍宝。西索斯·麦克阿瑟,本殿下的孩子他以后什么都不用做,桀桀桀,他来到这世间,只要好好享受虫生就好了!’
‘孩子不能这么教,不对,等等,你让我缓缓......’
泽维尔,西索斯,牧憬琛......牧烨晟死死撑着自己残存的意识,不让自己的神魂被天雷所吞噬。
当骨骼上裂纹蔓延到眼眶之际,牧烨晟那双眼睛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赤红如血,炽烈如光,像是两颗在深渊中燃烧的星辰。
牧烨晟的意识盖过了天雷!
伴随着牧烨晟神魂焕发的淡淡光芒,他那原本虚弱的神魂好似被壮大了一般开始主动的在撕咬吞噬那道黑色的天雷!
他挺过来了,他成功了!
牧烨晟在秘境中从那位魔修大能悔恨的手册中参悟的不是如何抵御雷劫,而是如何去吞噬,将其化为己用。
修仙这条路本就是与天对赌,而魔修更是与天道势同水火,顺则为仙,逆则成魔,既如此,他又为何要去承受天道的考验?
他要逆天为之,将天道的考验化为自己的养料!
漆黑的雷柱开始变细,并逐渐消失。而牧烨晟那具只剩下骨架的‘身体’竟然开始反向生长。
肌肉附着,经脉重塑,皮肤从骨骼上生长出来,如同春蚕吐丝般层层覆盖。新生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有暗金色的雷纹游走,那是被驯服的天雷之力,像一条条温顺的灵蛇蛰伏在他的经脉之中。
白发也从颅顶重新生出,比之前更长,垂至腰际,每一根发丝都带着微微的电光,在风中随风飘扬。
他的五官重新凝聚,眉如远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宛若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工艺品那般,五官俊美,毫无瑕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