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跟人家姑娘谈了好多年了,从大学就开始了。
这年龄也上来了,工作也稳定了,可不得结婚了嘛。”
闻昭垂下眼睑,指节轻轻刮了刮报告单的边角,低声问:“一定要结婚吗?”
阿姨哎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满是意外。
“小伙子你这话说的,这谈恋爱不就是奔着结婚去的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你没听过啊?”
闻昭的睫毛颤了一下。耍流氓。他知道什么是流氓,流氓是坏人。
他垂下头,原来谈恋爱要结婚,否则会变成一个耍流氓的坏人。
阿姨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忽然站起来,把病历夹在腋下。
“叫到我的号了,我先走了啊。”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伸手在闻昭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轻不重,掌心还是暖的。
“别想太多,年纪轻轻的,什么事过不去。”
闻昭抬起头的时候阿姨已经走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挡在他和阿姨之间,对方很快被那些人吞没了,不见了。
闻昭坐在那里,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沓皱巴巴的报告单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等来了那辆回学校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沓报告单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去。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房价”。
页面跳出来,一串串数字排在一起,每一个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他盯着那些零看了几秒,退出去,打了一个“车价”。
又是一串数字,少了一个零,但也没有少多少。
他又退出去,打了“彩礼”,又打了“三金”,那些数字大小不一,但都很大,大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划。
他把自己所有的钱在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也翻不出一个能配得上那些数字的数。
那些包里的纸币,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像一群自知理亏的、不敢见人的、被藏在地窖里的正在腐烂的土豆。
公交车晃着,树影快速打在脸上。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那些店面的招牌,那些站在路边等车的人,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共享单车,都被公交车甩在了后面。
他的脑袋越来越沉,像有人在里面灌了铅,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掉,掉了又撑起来,撑起来又掉下去。
窗外的阳光太暖了,公交车的晃动太有节奏了,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他的头歪向车窗,玻璃凉凉的,贴着他的太阳穴,把那点滚烫不安的思绪冰了一下,又冰了一下,冰到后来就不想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阳台上种着凌霄花,和他记忆里的那株一模一样,橘红色的花瓣在风里晃着,晃着晃着就把他晃回了那个晚上。
月光落了一地,银白色的,从阳台的栏杆上流淌下来,漫过圆桌,漫过那几把空荡荡的藤椅,漫过闻昭的脚背,凉丝丝的。
程野站在他面前,那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眼。
闻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在月光下颜色很淡。
程野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下来,把闻昭整个人拢住了。
闻昭抬起头,下巴微微仰起,程野的脸在月光里时明时暗,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眼睛半阖着,那里面有一种闻昭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月光下被风吹皱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他倾下身来。闻昭闻到他身上红酒的味道,微醺的,甜涩的,和夜风搅在一起,黏稠得化不开。
程野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凉凉的,像一片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化的雪。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程野的嘴唇是软的,凉的,带着红酒的甜涩。
闻昭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他的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攥了攥拳又松开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程野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只是贴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闻昭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快得像要炸开。
程野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触到他的下巴,轻轻的。
程野的嘴唇离开了他的嘴唇,离开了一点点,近到呼吸还是交缠的。
程野开口了,声音不大,闷闷的,从那张刚刚贴过他的嘴唇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
“流氓。”
闻昭猛地惊醒了。公交车还在开,阳光还在落,树影还在脸上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白衬衫贴在背上,凉丝丝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干的,不凉不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导员。
“闻昭?你没在学校吗?”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着急。
闻昭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在路上。”
“那你赶紧回来,有人找你,在学校等着呢。”导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的啊。”
电话挂了。公交车正好到站,闻昭站起来,把那沓报告单从旁边的空座上拿起来抱在怀里,下了车。
他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戴上帽子往学校走。
第113章 争抢
闻昭刚走进校门,手机就又响了。
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切:
“闻昭!你到哪了?快点!校长办公室!赶紧的!”
电话挂了,闻昭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把那沓报告单夹在腋下,加快了脚步。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
闻昭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争论声反而更大了。
他站了几秒,又抬手敲了敲,依旧没人鸟他。
他犹豫了几秒,推开门,小心地探头进去,办公室里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他对面站着两拨人,西装革履,面色都不太好看。
左边那个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闻昭同学在我们A市上学,户口也迁过来了,按规定应该优先考虑本地。
我们A市的条件你是知道的,训练场馆、医疗保障、教育资源,都是全省最好的。”
右边那位嗤笑了一声,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几分不屑。
“按规定?按规定他的生源地是B市,我们B市才是他的根。
他在我们福利院长大,吃的是B市的饭,用的是B市的水,不过在你们A市不过是上了几天学,就想把人抢走?”
他把“福利院”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闻昭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沓报告单,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出去。
校长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沓报告单放在膝盖上。
A市的代表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文件袋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B市的训练条件能跟我们比?省队经费一年才多少?你们连个像样的田径场都没有!”
B市的代表脸色瞬间就红温了,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我们有最好的教练!我们以前出过奥运冠军!
你们A市有什么?有钱就能堆出冠军吗?你们培养过几个像样的运动员?”
A市的代表冷笑一声,手指着桌上那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