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体(152)

2026-07-13

  纪敛则:“……”

  张医生不留情面的拆完台,洗干净手出去了。

  江冶脸皮极厚,继续脸不红心不跳说:“上一次就警告过你,不会玩就别乱抢,抢过去后开了枪又发呆,连累我身受重伤,这么不长记性,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罚你点什么?”

  听见“身受重伤”四个字,穆意风眼皮抽了抽。

  “差不多行了,你吓唬他干什么?”

  江冶又露出了那一抹标志性假笑:“穆队长,你还欠我多少份报告没写来着?用不用我提醒你,明天就是截止日了。”

  一句话成功让穆意风住嘴,他无奈又好笑地看了江冶一眼,爱莫能助的拍拍纪敛则肩膀,起身走了。

  换药室只剩下两个人,方才轻松的气氛悄悄散了,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浮上心头。

  纪敛则垂下目光,语气平静:“当时情况紧急,我没想那么多,但确实不该抢你的枪,还连累了你受伤,抱歉,我可以写检讨。”

  入队以来,这还是江冶第一次看见纪敛则服软,又或者说,第一次直观的感受到他坦荡耿直的一面。

  “这么听话?”江冶说。

  纪敛则没吭声,半垂着眼皮,大脑忽然不受控制的一点点放空,思绪飘了出去。

  从商场起火被挟持,到使用信息素对抗劫匪,再到第一次开枪杀人,最后亲眼目睹江冶为了保护自己受伤。

  今天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各种浓烈复杂的情绪挤压在心底,隐隐冲破了纪敛则的接受阈值。

  他从小就是个情绪很淡的人,不爱哭不爱笑,好像什么都没法轻易引起内心波动,给人冷漠又凉薄的感觉。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母亲去世,父亲又经常忙于政务,不擅长社交所以没有朋友的纪敛则,即便遇到了困难坎坷,或者有什么高兴快乐的事情,也很少有人能够倾诉。

  过早的独立与孤僻的性格,让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情绪往内消化,从不向外界吐露半个字。

  要是遇到无法立刻接受的事情,内心就会自发生出一个空洞,让那些超出承受范围的感情,像风沙一样慢慢流失干净,直到重新变得平静。

  每当这时候,大脑也会随之放空,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呆。

  江冶等了半晌,都没等到纪敛则说话,反倒看见他微微咬住下唇,眼神涣散,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平白气得笑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你就当着我的面发呆。”江冶屈起食指,叩了下他额心,“想造反啊小哑巴。”

  纪敛则倏然回神,手背压住了额头,江冶却愣住了。

  刚才轻叩那一下,尽管接触时间非常短暂,但他确切感受到了纪敛则冰凉的体温,仿佛被什么吓到出了身冷汗一样。

  江冶这才意识到,对方刚刚发呆那几分钟,涣散的目光底下,蕴藏的是后怕、担忧和茫然之类的情绪。

  他带了那么多士兵和队员,见过不少心智成熟的人,第一次面对死亡和鲜血,都会产生剧烈的应激反应,可还是头一次遇到,会用这种独特方式消化情绪的人。

  不吵不闹,不大哭不崩溃,连倾诉都没有,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放空。

  然而表面上再如何沉着冷静,面对危险时方寸不乱,其实还是一个会害怕的小朋友。

  纪敛则往后退了两步,放下手背,重新抬眼与面前人对视。

  他如今的身高才一米七,就算是站着,也和坐在检查台上的江冶差不多高。

  视线交汇片刻,纪敛则问:“你说什么?”

  江冶:“……”

  江冶又笑了,生气中带着无语,不咸不淡道:“我说我伤口很疼,哪哪都不舒服,在想用什么办法罚你才能消气。”

  纪敛则说:“我去叫医生。”

  江冶伸出一条腿拦住他,拎起放在手边一个小纸盒。

  “瞎跑什么,先把这个吃了。”

  白色纸盒里放着六块糕点,是不同口味的千层酥,金黄酥脆的无数层酥皮间,撒了颜色漂亮的馅料,看起来精致可口,闻着也有股奶香味。

  纪敛则说:“我不吃甜的。”

  “路上随便买的,特别难吃。”江冶好整以暇道,“你不是要写检讨吗?用这个换,吃了就免写。”

  纪敛则想说他愿意写检讨,不想吃甜食,可一看见江冶那只绑了绷带的手臂,就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纸盒接过来放桌上,纪敛则随便挑了块绿色馅料的,敷衍地吃了一小口。

  酥皮入口即化,淡淡的茉莉香融合奶香味,像三月微风一样散进味觉里。

  非但一点都不甜腻,还有种独特的清新感,由于酥皮太脆了,嚼起来莫名觉得十分解压。

  纪敛则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直到大半块下去,也没尝出江冶说的“特别难吃”在哪里。

  他以前很少吃甜食,一方面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不喜欢那种太过甜腻的味道。

  今天还是初次发觉,甜食居然能让人心情变好。

  那一股极淡的清香进入感官后,神奇的冲淡了心底没流失干净的情绪和压力,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江冶的声音适时响起:“看你口味这么奇特,以后记得多吃点,免得呆头呆脑的,哪天变成傻子了。”

  纪敛则吃完一整块,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双手插入衣兜,摸到了一个东西。

  他停顿了两秒,若无其事把东西往口袋里塞。

  江冶眼尖的发现他的小动作,直接问:“兜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纪敛则说。

  江冶用左手把外套穿上,不疾不徐说:“主动交出来,还是让我用这条胳膊跟你抢,你自己选。”

  这一招屡试不爽,纪敛则默然几秒,从口袋里把东西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

  “薄荷茶叶。”他说,“本来想给你,但医生说不能吃辛辣的。”

  圆形茶盒接到手上,江冶饶有兴致看了几眼,然后问:“送茶叶是道歉,还是感谢?”

  纪敛则说:“都是,没有区别。”

  见他这么认真,江冶笑容缓缓加深,站直双腿走到他身边,晃了晃手里的茶叶盒。

  “现在喝不了,又不是一辈子喝不了,送人礼物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冶得寸进尺道:“但我这人一向公平公正,不能徇私偏袒,坏了队规。一盒茶叶不够抵你的惩罚,谁惹出的事谁解决,张医生说伤口每天换一次药,以后你来负责。”

 

 

第99章 挖墙脚

  那天之后,纪敛则每天定时定点,去给江冶的伤口换药。

  站在客观角度上,他抢了江冶的配枪和江冶受伤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但出于私心考虑,终归是对方救了他。

  帮忙换药既是出于感谢,也是想把这份人情还上。

  纪敛则以前没有学过清创换药,不会包扎伤口,不过他脑子聪明做事认真,在张医生那观摩了两次,差不多就能自己上手了。

  先用生理盐水打湿被伤口渗液黏住的绷带,一块块将纱布拆下来,暴露出缝过针的细小伤口,接着拿出碘伏棉球进行消毒。

  纪敛则每一步都做得细致稳妥,瘦长的手指戴着塑胶手套,大了两号略显宽松,却并不妨碍他井井有条的动作。

  浓密的眼睫微垂,形成一小簇影子铺在青涩的面容上,立体的骨相初显锋利,可依旧难掩少年人的稚嫩。

  专注的神情削弱了他身上那份孤僻冷感,流露出极少有过的温驯,就像一只卸下了防备的雏鹰。

  江冶看了面前人好一会儿,逐渐回过味来,这是纪敛则入队以后最听话的几天。

  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并且做得认认真真,虽然还是一副小哑巴的样子,却很少有再和他对着干的时候。

  想着想着,他低喃出声:“怎么这么乖。”

  纪敛则没听清,目露疑惑:“什么?”

  江冶清了清嗓子,接过他手里的绷带,一圈圈往自己胳膊上缠,慢悠悠拉长尾音说:“夸你包扎技术高明,一点都不疼,小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