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沐风自认为这笔买卖对他们来说,简直再划算不过了,是个正常人都会答应,谁知“噔”地一声,江冶搁下咖啡杯,露出不悦的神色。
“不行,陈助理是我身边最合心意的人,谁也不能花钱买他。”
纪敛则眉峰微挑,目光转向满脸真情实感的江冶。
按照正常情况,这时候他应该火上浇油的先起哄两句,然后在一边津津有味的看戏才对,今天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许沐风愣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笔买卖不亏的啊肖哥,我也不是要把陈助理买走,只想让他顺便保护我一下而已,肖哥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咱们才刚刚共患难过,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被人害死吧?”
然而无论许沐风怎么苦口婆心地解释劝说,江冶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当场要把人赶出房间,仿佛铁了心要弃他于不顾,浑然忘了前两日在赌宴上称兄道弟的场景。
许沐风要死要活地不肯走,只差没撒泼打滚了,说什么宁愿睡走廊睡大街也不要回那个房间了,那房间里真的有鬼。
见他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纪敛则好心安慰:“如果这栋楼真的有鬼,不管躲在哪,它都能找到你。”
许沐风彻底崩溃了,膝盖一软滑坐在地,面如土色。
纪敛则也没想真的把人吓成失心疯,默然片刻,蹲下来平视对方的眼睛。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许沐风迟钝了半拍,浑浑噩噩回答:“……许振。”
纪敛则点了点头:“以许振和野罗兰的关系,邱绍龙不敢对你怎么样,最多两天,你就能平安离开这里。”
闻言,许沐风蓦地怔住。
纪敛则拍了下他肩膀,不再多言,重新站起身直立双腿。
都暗示到这份上了,若是对方的脑子还转不过来,他也没心情继续把时间浪费在一个白痴身上。
不过出身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家庭里,许沐风显然还算有点头脑,并非真的和表现出来一般的胸无城府。
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支支吾吾说了句谢谢,接着又道:“可我还是不太想回四楼住,能在你们这将就一晚吗?”
话音刚落,江冶立刻表态:“不行,我有梦游症,谁要是跟我同住一间房,半夜起床我可能会一不小心把他给……”
他边说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表情看上去惋惜又无奈。
许沐风:“……”
这个被拒绝,他目光又转向了纪敛则,纪敛则抬起下巴一指外面:“这楼还有两间空房,你自己挑。”
简而言之,也是拒绝了许沐风和自己同住的请求。
三楼的另两位住客谭运聪和王立绅,一个昏迷不醒地被邱绍龙带走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住;另一个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现过,考虑到他和邱绍龙还是合作关系,纪敛则怀疑他很可能也去找邱绍龙了。
张芬的尸体已经藏不下去,他需要别人帮他处理这件事,邱绍龙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能与人同住,许沐风颇觉遗憾,但能和他们待在同一层楼也算有了个心理安慰,倘若再出现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及时找人帮忙。
由于王立绅房间还残留着尸臭味,最后许沐风选了谭运聪的房间,乱虽然是乱了点,将就住一晚还是没太大问题。
今夜的事情暂且尘埃落定,时间也不早了,后知后觉的疲惫弥漫出来,纪敛则打算回房间休息,却又被江冶叫住了。
“我早就说过,你太心软了,心软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很明显,他指的是帮助许沐风这件事。
纪敛则面色平静:“你觉得这是心软?那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利用。”
江冶摇摇头,笑着说:“阿则的心软对我来说是好事,我怎么可能会去利用?”
纪敛则没兴趣和他讨论这种无聊的话题,接着又听对方开口:“今晚不留下吗?”
方才还称自己有梦游症的人,此刻又一脸兴致勃勃地邀人同住。
纪敛则无视对方期待的表情:“不出意外,今晚不会再有危险。”
江冶抬杠似的说:“要是出意外了呢?”
纪敛则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告诉我,你连这点自保能力都没有?”
江冶耸耸肩:“比起自保,我更喜欢阿则保护我,你保护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纪敛则:“……”
已经到了后半夜,再耽误下去就没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了,懒得再和对方扯淡些有的没的,纪敛则抬腿就走。
手腕倏地一紧,微热的温度传来,江冶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受伤了,不知道吗?”
纪敛则不明所以地侧目,江冶拎起他的手腕,展示了一下伤口部位。
纪敛则目光落向自己的右手,大约是之前的打斗过程中,手背无意间擦破了一点皮,皮肤渗出了少许鲜血,已经凝固了。
这点创口在纪敛则眼里连“伤”的程度都算不上,他想把手腕收回来,江冶却进一步用力攥紧,擅作主张将他拉进了客厅。
“你坐在这。”他把他按在沙发上,“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原本急着离开的纪敛则,看见江冶翻箱倒柜找药箱的背影,实实在在愣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的犹豫,最终改变了选择,令他鬼使神差留了下来。
翻出一个正方形的小药箱,江冶走过来,将药箱放在纪敛则身侧的位置,自己却没有坐上沙发,而是半蹲在纪敛则跟前,执起他受伤的那只右手。
取出碘伏和无菌棉签,江冶捏住棉签浸上深棕色液体,轻轻擦在纪敛则手背上。
仿佛那只手是什么珍贵的艺术品,他动作小心而温柔,和缓又细致,将简单的清创过程做出了一种精雕细琢的感觉。
纪敛则眼眸半垂,目光停留在江冶的额头、鼻梁和嘴唇上,对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咖啡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味道,一点点钻入鼻腔。
深夜已至,孤独的岛屿沦陷进月光温柔的怀抱里,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本该站在云端之上的江冶,此时却伏在他腿边,就像一个甘愿俯首称臣、把自己放于下位的骑士,虔诚又忠心,哪怕眼前一切都是假象,江冶的角色扮演也做得十分到位。
纪敛则感觉自己走进了一片黄沙大漠,即将干涸濒死之时,前方凭空出现了海市蜃楼,那是一座鸟语花香的洞穴,诡谲而瑰丽,充满了诱惑与危险。
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仍旧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走得心甘情愿,一意孤行。
“我在岑桑桑制造的幻境里,看见了一些画面,你不好奇是什么吗?”
江冶第三遍擦拭伤口,忽然轻声问道。
眼前的海市蜃楼蓦地散去,纪敛则嗓音一如往常的冷静理智:“你会被岑桑桑影响?”
江冶不以为然:“岑桑桑实力并不弱,又有颈环限制我,受影响也没什么奇怪。”
大约是喝了咖啡的缘故,江冶手心的温度比他高一些,纪敛则感受着那点温度缠绵在指尖上的感觉,一言不发看着面前人,静静等待下文。
江冶的语速不疾不徐:“岑桑桑的信息素,能激发出人类潜意识深处的恐惧或者欲望,从而产生幻觉,可是阿则——”
他莫名停顿了两秒,补充完后半句:“你说我们以前不认识,为什么我会看见17岁的你?”
江冶抬起头,不经意撞进了纪敛则目光里,身体倏地向前靠近,握住他的手用力压在沙发上。
“你觉得那是幻觉,还是潜意识里的记忆?”
纪敛则始终平稳的心跳,在这一刻突然漏了半拍,江冶的眼睛很亮,浅色瞳仁里汇聚了无数星星点点,在沉沉黑夜中像聚光灯一样,逼得人无处遁形。
“我认为这是潜意识里的记忆,毕竟第一次见到阿则,就让我感觉特别熟悉了。”
江冶加重了“特别”两个字,灼灼眼神从头到尾黏住纪敛则,试图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