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冶并不是一个热心的人,有时候还很恶劣,但自从前段时间发情期,他帮纪敛则擦过几回药后,似乎就爱上了这项活动,每晚都主动要求帮忙,比当事人还积极。
“不用,恢复了。”
纪敛则越过他,手腕却让人攥住,江冶好整以暇说:“快点,不然我只能和你打一架,把你弄伤再帮你擦药了。”
奔波了一天,之前又耗费了不少体力,纪敛则实在没心情再和江冶胡闹。
眼神瞥过去,淡淡说:“松手,我把上衣脱了。”
听到前两个字,江冶还挑了下眉头,等后面半句出来,他又立刻展颜一笑,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纪敛则拽住衣领,利落地将T恤从头顶拔下,面不改色坐在了床边。
江冶跟过去,拎了条凳子坐在他身侧,拧动药膏盖子,挤出三分之一的淡黄药膏。
纪敛则身上的伤口有好几处,分布在颈部、肩背、侧腰和手臂上,相较于前阵子,这些伤口已然恢复了许多,新长出来的皮肤透着脆弱的嫩粉色。
提前洗干净手,江冶把淡黄透明药膏抹在指尖,从肩背部开始给他上药。
不同于平常的耐心不足,江冶上药的动作非常细致,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开,抹到厚度均匀适中,再轻轻揉按患处帮助药物吸收。
就像艺术家精心养护自己的作品,专注细心中体现出两分游刃有余的散漫。
感受到背部传来柔软的触感,以及药膏微微的凉意,纪敛则枯井一般的内心悄然滋生出一小捧清泉。
清泉淌过枯井里破败的杂草,即使无法完全滋润,却带来甘冽的清甜。
这些年来,纪敛则极少有过太大的情感波动,他的内心世界是匮乏和空白的,仿佛早已封闭了五感,即便有什么情绪感受进入心底,也很快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洞穴中流失。
好比此时此刻,他凝望前方沾了灰色污渍的墙壁,面容微微出神,甘冽的清甜只停留了很短暂的时间,变成了一股隐隐约约的闷痛。
纪敛则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亦或是说,根本懒得去弄明白,任凭心底的枯井扎根深处。
他迟钝地感受着那份奇怪又复杂的情绪,不留情面将它驱赶进黑暗的洞穴中,又恢复了从前的平静。
“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爱发呆。”
江冶不知何时转到了正面,拾起他的右臂,继续涂抹药膏:“想什么呢?”
“没什么。”纪敛则回过神,平淡答道。
江冶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纪敛则的表情依旧无波无澜,难以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耐心给你擦药,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伤心啊。”江冶低声叹息。
纪敛则目光扫来,透着股冷静和清醒:“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
江冶握住他手臂往身前一扯,两人距离倏地拉近,纪敛则正想退后,却感觉到颈侧传来一抹凉意,对方还是在给他擦药,并没有多余的动作。
柔软的指腹按在半恢复的伤痕上,油润的药膏缓缓渗入皮肤,带着江冶的体温,激起了些许刺痛感。
一抹清凉的气息飘过,纪敛则余光瞥见,江冶微低着脑袋,正轻轻给他伤口吹气。
片刻后,对方开口说话了,语气涵盖三分随意。
“要不要接个吻?就和上次一样。”
被气息吹拂的伤口轻微发痒,纪敛则喉结滚动,面无表情:“没这个想法。”
江冶又叹了口气,蓦地向后拉开距离,倚在凳子靠背上,遗憾地看着他:“发情期的你和现在的你,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纪敛则不作回应,抓起扔在一旁的T恤就要穿上,被江冶伸手拦住。
“还没擦完,穿什么衣服。”
“不用了。”
纪敛则挡开他的手,自顾自将衣服穿上。
江冶没再坚持,面对面注视了对方半晌,忽然说:“我有个问题,好奇挺长时间了——你的发情期为什么比别的omega短?抑制剂对你也没用。”
“不为什么,生来就这样。”纪敛则说。
“骗子。”江冶轻嗤,“嘴里没一句实话。”
纪敛则掀眼和他对视,脸颊与鼻尖的红润已经褪去,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薄情冷酷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别的omega发情期是多久?”
江冶眼里浮起促狭的笑意,耐人寻味看着眼前人:“我要是说,我标记过其他omega,你会生气吗?”
“不会。”纪敛则站起来,用疏淡的语气模仿他曾经说过的话,“我只会把他找出来,宰了他。”
江冶跟着站起身,比纪敛则高出了半个脑袋,笑眼弯弯地凑到对方面前。
“那我们交换,你把你喜欢的人交出来,我就告诉你那个omega是谁。”
纪敛则嘴角不着痕迹扯动了一下,还没开口,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话语顿了顿,他越过江冶身边,看到了来电显示上“周秋霖”三个字。
纪敛则瞄了江冶一眼,并不打算避讳,当面接听放在耳边:“首领。”
周秋霖似乎刚发了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赔了那么多人进去,你连那个姓岑的都抓不住,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度假岛事件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周秋霖忍到现在才来兴师问罪,也算是不常见了。
纪敛则没辩解也没反驳,任由对方咒骂发泄了一番。
在周秋霖的怒骂声中,纪敛则转了个方向腰身靠在桌边,不经意和江冶对上了目光。
江冶唇边残留着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徐徐开口:“聒噪的老东西,声音真难听。”
电话里的骂声一顿,周秋霖问:“……江冶是不是在你旁边?”
纪敛则面不改色道:“您听错了。”
江冶嘴唇动了动,无声做了个口型,纪敛则清晰辨认出对方说的是——骗子。
当作没看见,纪敛则将视线撇开,心不在焉听着电话里喋喋不休的动静。
江冶似乎觉得无趣,找了块一次性浴巾,进浴室洗澡去了。
身边瞬间寂静起来,方才的氛围一哄而散,纪敛则表情也慢慢变得漠然。
那头周秋霖大概终于骂累了,换了个质问的语气:“钟澜星告诉我,你想从联盟调动军队围剿野罗兰?”
纪敛则说:“只是有这个计划,不一定实施。”
“你想都不要想!”周秋霖说,“调动军队围剿,你当政府里那帮人都是傻子?我再三警告过你,让你低调行事,你倒好!给我弄出这么大动静,还想把军队也赔进去。纪敛则,究竟是你最近太放松警惕了,还是我对你太仁慈了?已经给了你一个江冶,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是想违抗命令吗?”
说到最后,周秋霖话语中俨然带上了威胁之意。
纪敛则这么多年早已习惯,神色自若道:“野罗兰的势力比想象中要大,光靠我和江冶恐怕拿不到联盟想要的。您不想派遣军队,但如果有一天,政府会派人参与进来呢?”
周秋霖语气倏沉:“你什么意思?”
纪敛则说:“在金港市,加州警务司已经注意到了野罗兰,虽然我强制让他们把案件移交回了监察部,但这些事不可能瞒得住。或许要不了多久,政府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就算不想让他们参与,也不是我们能干预的。”
言罢,电话那头冷不丁沉默下来。
半晌过去,周秋霖重新开口:“这件事我自有我的考虑,你不用插手,完成好你的任务,你只有三个月时间,办不好就等着谢罪!”
又进行了一番警告加鞭策,终于结束了此次通话。
纪敛则伫立原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垂眸打量地上的污渍,沉眉不语。
直到江冶洗完澡出来,他还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
“怎么,被训傻了?”
带着湿气的嗓音传来,纪敛则下意识抬眸,一具半裸的白色躯体撞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