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水像太空中的水滴般悬浮在他的面前,汇聚成一面漂浮的镜子——
他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东西。
左脸从颧骨到下颌的那道伤口已经完全裂开,原先那唯一一颗猫眼石般的眼珠不知何时开始繁殖,几十颗大大小小的眼球痛苦地在伤口内转动着。
腹腔内的触手手忙脚乱地摸着他的脸,试图擦去蜿蜒的血泪。
陆霁野困惑地想着,原来自己落泪了吗?
为什么要哭呢?
为了谁哭呢?
为了一个从来防备自己、不信任自己、把自己当作异种的人类吗?
哪怕已经为他变成了这副必然被安全局斩杀的模样,还要为他哭吗?
哈、哈,为一个不相信自己会为他赴死之人而死,为一个不相信自己具备人性之人死于人性,为一个不相信自己会悲伤之人落泪……
真恶心。真荒唐。
简直是一个小丑。
“哈、哈、哈、哈。”
陆霁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最开始只是忍俊不禁的嗤笑,随后却一发不可控制,像是中/邪般癫狂地仰头狂笑、捧腹大笑、笑得“目眦尽裂”。
怎么不是小丑呢?
一个一辈子都想成为司辰期待的模样、一辈子都在控制该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的小丑。
一个以为司辰给他讲故事、给他盖被子、在餐桌上摆上他偷偷多吃过几口的菜、在他戴上止咬器后又许下虚假承诺就是“爱”的小丑。
一个为了取回司辰“尸骨”被“梦魇”折磨了六十九次轮回、变得面目可憎神志癫狂的小丑。
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污染域里一次又一次失血过多昏迷、一次又一次用鲜血和指甲在墙上写满司辰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司辰不会杀我”“司辰不会这样对我”“司辰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变成一个长满了眼球、连自己的脸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把一个假死之人的尸骨带回去入土为安?为了再见那假死之人一面、向对方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怪物、不是一个异种、不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不是一个从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连死了都不需要被通知的工具?
太可笑了,他一次又一次选择信任对方,但那个让自己甘愿赴死的假死之人说的是——
“陆霁野人性稀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陆霁野毕竟是邪教创造的异种。”
原来噩梦才是真。
原来你从来不曾信任我。
你驯养我、让我变成一个爱你的“人”,最后却选择抛弃我,只是因为我是怪物、是邪/教实验室诞下的异种。
原来一开始就是错的,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从头到尾,我都只能以死证明我的人性。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呢?
“我到底算什么呢?”陆霁野癫狂地、绝望地狂笑着。
我赴死的决心、支离破碎的残躯算什么?
“算我自作多情?算我自寻烦恼自求死路?”
他抚掌大笑,简直乐不可支。
“司长官,您是多么算无遗策!我这小丑般的演出最终还是助力您实现了计划、得偿所愿!也不枉您白养我一场!”
“只是可惜了我这条烂命……但是没有关系,是你给了我第二条命,还给你又有什么关系?!”
笑着笑着,陆霁野再一次流下了眼泪:“我只是后悔,我只是恶心,我只是恨……”
我恨我被你驯养得太像人类,恨我偏偏要去品尝“爱”的滋味——竟是如此焚骨灼心。
我恨你的“信任”只是一句谎言。
我恨你如天边明月……独不照我这腐烂沟渠。
透过满脸的血泪,陆霁野眼见水镜中的黑液“咕噜咕噜”地逐渐沸腾,随后蛄蛹着从水镜的表面分离出来的,是一个个轮廓逐渐清晰的人形。它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完整的、光滑的皮肤。
无脸人。
陆霁野狠狠地抹干眼泪,笑道:“长官,在我放弃将您作为理性的锚点后,我果然压制不住这些无脸人了。真是爱你也得死,恨你也得死啊。”
他俯视着无脸人们爬向他、抓住他的脚踝、像巨蟒一般缠上他。
简直像是被无数的水蛭覆盖,那些黏腻的异种开始吮吸、啃食他的血肉。
陆霁野却没有挣扎,只是浅浅一笑:
“我异化至此,即便活着离开‘梦魇’,恐怕也只有被安全局杀死或者监禁到死两条路。难道我挣扎一世,还是要像小时候一样沦为人类的掌中之物?”
“——想得美。”
他粲然一笑,全身上下忽而裂开几百张牙齿尖锐的嘴,大口大口咀嚼起这覆满全身的无脸人:
“我吃了它们,它们又开始吃我,我又继续吃它们……”
“不如看看,我们到底谁能够吃掉谁。又是谁,能够摆脱安全局获得自由。”
在互相啃食的那一刻,无数他人的恐惧、悲伤、绝望、疯狂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再度汹涌地冲进了陆霁野的意识。他仿佛置身于死亡、背叛、失去的漩涡。
陆霁野知道他该怎样从这旋涡中抽身——他曾经在内心深处点亮一盏名为“司辰”的灯,他曾经靠这盏灯在这无尽旋涡中煎熬。
可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熄灭了它。
他微笑着在无边无际幽深、黑暗的漩涡中,不断下沉,下沉……
第8章 魂归矣(一)
黑云压城,暴雨如注。
一个少年举着黑伞慢悠悠地在狂风中踱步,倏忽的闪电如快门一般,一帧一帧定格住少年素白脸庞上的盈盈笑意。
这明明是一张臻于完美的脸,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琥珀色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看人时有一种天真的审视感。
但他此时表情纹丝未动,就好似那双眼睛、那微扬的嘴角都只是画在上好白瓷上的笔墨,在雨夜中行走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过于精美的人偶。
少年在一栋老旧学区房前收好伞,按响了大门门禁。
“谁啊?”一个有些神经质的中年女性声音传出。
“阿姨您好,我是朱天佑的同桌纪野。天佑好几天没上学,高二联考要开始了,我给他送点资料。”
纪野对着门禁摄像头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的表情瞬间灵动,那股接近恐怖谷的诡异感散去,在常人眼中化作一个过分漂亮的正常少年。
下一秒一楼铁门打开,朱天佑母亲热情好客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哎呦是天佑的同学啊!小野啊你快上来,这么冷的天别冻着了!天佑!天佑!来接待你同学!”
朱母着急忙慌地喊人、摆拖鞋,再一抬头,只见一个俊俏的小帅哥站在自己面前,未语三分笑意,十分讨人喜欢。
“野哥!你怎么才来看我!”朱天佑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给了纪野一个熊抱,“其实我没啥事,就是我姐姐去世了,家里有点忙。”
“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姐姐……”纪野一愣,脸上的笑意马上褪下。
“唉,没事,是意外。谁叫她一定要去河里游泳呢。”
朱天佑叹了口气,倒看不出几分悲伤:“来我房间坐坐吧,等会吃完晚饭再走。”
他没注意到,纪野神色莫名地盯了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一会儿。
二中是楚南省四大名校之一,学区房寸土寸金,朱家自然也不大。去朱天佑房间的几步路足够纪野把房间布局看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迷信得乱七八糟。
走廊尽头的神龛上,十字架和佛像、关二爷排排坐,一盏莲花青铜油灯供奉在三者前方,灯芯燃着微弱的火光。
所有房间都门洞大开,只有一个房间别说开门了,连门缝都被贴满了朱砂符咒,像是连房间内的空气都被严防死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