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像是气坏了,放声尖叫:“不是!不是!不是!那不是宠物猫是野猫,而且已经死了,我只是……只是插上笛子……”
纪野继续把玩着骨笛,漫不经心地激怒他:
“玩弄死猫能够让你有快感吗?还是得活的才带劲吧?我看你就是用这个笛子把猫玩死了。”
男孩气得发抖,恨不得扑上来把纪野咬死:
“你,你是变态!我不是,我说了我不是!我一直想杀鸡杀猪,可是我下不了手,好不容易看到死猫,再不把吃的送给……”
“送给谁?”
男孩意识到言多必失,恨恨地瞪着纪野和司辰,神色确像是要哭出来:
“那你们去报警好了!害死了人也不是我的错!”
司辰无奈:“好了,你别逗小孩了。”
纪野笑嘻嘻:“小朋友,你可以相信——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他的话有一种奇异的韵律,男孩听到后恍惚了一瞬,心中那面墙好似突然土崩瓦解,抽咽着开始叙述:
“田叔叔没了,我要替他给桃花源的人送饭吃。”
*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桃园村美呢?
或许对于游人来说,这儿算得上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但是对于李浩,一个爷爷奶奶年迈、父母长期不着家的瘦小男孩,这个弱肉强食的农村向来是另一番景象。
回家路上,他会被小混混们一把推进溪流,只能一个人从尚且刺骨的流水中爬上来,默不作声回家,在爷爷奶奶“不要惹事”的叮嘱声中帮忙干活。
作业做到一半,他会听到爷爷奶奶和邻居骂街的声音,他不用探头也知道,这是因为邻居又侵占了他家的地,他父母远在天边,因此没有青壮年的一家子只能忍气吞声。
他听到爷爷奶奶外放的电话,对头是久未回家的父母,在报喜二胎儿子成功落地:
“大儿子没良心,不体谅我们,跟我们都不亲了,这个小的还是我们自己带吧。”
他看着自己满分的卷子,他应该自豪,应该乐颠颠地去找人报喜,但是好像他也不知道找谁。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田智。
最开始李浩对这个远近闻名的疯子敬而远之,但是那天那群小混混拎着他的书包“天女散花”,他不得不一本本去找自己的作业,然后他看到系着杀猪围裙的田疯子正在翻看他的作业
田智替他找到一半作业本后,郑重地对他说:
“小孩,学习这么好,你以后会有出息的,别被他们耽误了。”
那是两个社会边缘人士第一次交流。
后来李浩总是假装路过田智的养殖场,假装自己只是闲逛,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一些生活中的烦心事。
田智从来不向李浩叨叨那些“桃花源”有关的疯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小孩的烦恼,顶多劝他好好读书,别被耽误了。
按道理来说,或许等到明年,等李浩考上镇里的初中,等他交到合适的朋友,等他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这段无声的友谊就会就此止步。
但是他偏偏发现了田智的秘密。
他早就知道田智有一根骨头做的笛子,还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神经兮兮的杀猪佬用骨头做个乐器自娱自乐,实在太正常了。
但是那天,当他循着呜呜咽咽的笛声走向屠宰室,当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那个笛子,在根本没有人吹奏的情况下,在自己呜咽。
为什么一根骨笛会自己奏响?
是谁在吹?为什么我看不见?
这几年来,全村人听到的笛声,真的是田疯子吹奏的吗?
李浩只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一种莫名的好奇心却在心中升腾,他像是被笛声引诱了一般,慢慢向屠宰桌踱步,慢慢拿起了那根笛子。
笛子的颤栗从他的指尖顺着神经一路往上,他的大脑都仿佛在随着笛声颤抖,他福至心灵般,把笛子凑到了耳边——
他听到了笛子另一边的声音。
有人在喃喃自语。
“好饿,好饿,好饿……请帮帮我们……”
“咔擦”一声,门开了,田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作恨铁不成钢:
“你不该被耽误的。”
后来,田智开始将李浩拒之门外。但是李浩天生比牛还倔,翻墙爬窗也一定要来找田智。
终于,他发现了田智第二个秘密。
“我不信你没有听到笛子说的话,所以我去找人问了——你以前都出栏600头猪,为什么这几年只有500多?”
李浩咄咄逼人地拦住田智:“因为它们饿了,你杀猪给它们吃,对不对?”
田智面如死灰,死死盯着李浩,最后一甩手:“你真的想知道?那你来看吧。”
他怒气冲冲地赶往猪圈,暴躁地拖出一只小猪,李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刀光一闪,小猪撕心裂肺地嘶叫起来,活似人类濒死的惨叫。
李浩呆在了原地,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鞋子被血液染红。
田智愤愤地盯着李浩,半晌,猛地一把将笛子插进了小猪被割开的喉咙——
李浩睁大了眼睛。一种诡异的兴奋从他的脊椎一路往上,直达脑神经。
他看到,那只小猪突然凭空消失了。
田智低吼:“你到底凑什么热闹呢?你知道为什么每年都有人失踪吗?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你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田智以为可以吓跑李浩,没想到对方反而露出了狂热的神情。
“田叔叔可能是为我好,但是……”
李浩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这种诡异事件对他有致命吸引力:
“我还是追着他想了解更多,他却再也不见我了。后来他……失踪了,他住在城里的弟弟回来卖了他的家产,他家的猪全被卖了。”
“我拿到了笛子,后来……”
后来,笛子常常传来“那边”的人的呢喃。
“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我进来这么久,我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吗……”
“没有食物,请帮帮我们,请给我们食物……”
“…动物,但是…不能吃……”
李浩紧紧握着笛子,好像掌握了别人的命运,一种救世主般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看向家里的猪,那是储备的金钱。
他看向家里的鸡,那是改善伙食的肉。
他看向别人家的肉畜,他可以料定但凡自己动手,必然被扭送家长。
他最后看到了一只猫。一只,自己的霸凌者喜爱的猫。
听至此,纪野沉吟片刻,猛地飞速把骨头举起来对着李浩,像看望远镜一样往骨头空心处瞧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他速度太快又太突然,活似暴起打人的奶牛猫,李浩被吓得一激灵,反应过来时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你还听不听了?!”
纪野诚恳道歉:“听听听,请继续。”
李浩冷笑:“哼,我不说了。”
纪野:“哦。”
李浩:“……”气红了脸。
纪野逗玩他又开始哄:“好啦,亲爱的李浩同学,请帮帮我们吧,没准我们可以帮你找到田智呢?”
李浩:“哼。”
纪野:“田智失踪前有什么特殊反应吗?”
李浩:“哼。也没有。他一直有点神经质,经常一惊一乍,好像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一问他又不回答,谁知道呢。”
纪野:“嗯……田智失踪是你报案的吗?笛子又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呢?”
李浩有点不自然:“……不是我。我确实发现他有一阵子不在养殖场了,但是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躲着我呢。笛子是我知道他失踪后去他家里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