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野几乎着迷得头晕目眩, 目光灼灼、贪婪地盯着司辰。
——仿佛他曾无数次, 像这样注视着这个背影。
司辰反手将匕首从最后一只怪物的颅骨中拔出, 甩掉污秽,利落地归鞘。
他转过身,深灰色的双瞳沉沉地凝视着纪野, 仿佛满地残秽、腥风恶臭、无关人等都不配入眼——
仿佛整个世界, 都只有眼前这个少年。
四目相对,纪野玩世不恭的外壳被撕下, 连眼尾都染着按捺不住的亢奋。
这个人类强悍到有实力杀死自己,强悍到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强悍到几乎瞬间点燃了自己的血液,让杀意顺着血管一路沸腾。
想撕下伪装搏命一战,想试试到底谁能活下,想用自己的触手像蟒蛇一样绞/杀他,想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如同在自己心爱的字画上留下印章。
想一口一口把他吞下。
司辰算不上污染源,不知道能不能饱腹,但是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司辰太特别了。
特别到陆霁野愿意为他去死,特别到哪怕是复活的纪野也移不开眼睛,只能一步一步靠近。
这么特别的人类,就应该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每根骨头每块血肉都被自己吞下。
既然自己为他死过,他想必也愿意死在自己肚子里吧?
他不是很怀念陆霁野吗?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去陪他呀?
纪野兴奋道:“等回去我们一定要对战试试……”
白禾一心赶路,战略性咳嗽一声打断二人即将展开的闲谈。
纪野立马转移话题:“安琪体力很好啊,我们走了这么远也不累。”
白禾冷漠:“我都说了,‘猪肉’能够增强体质。就算快死了,吃一口也能缓过来。”
纪野突然想起田智,倒是有些好奇,假如对方也活过来了,李浩表情会不会很精彩?如果再看到自己和司辰呢?
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不知道李浩遭遇了什么,竟然瘦得有些脱形,眼珠深陷,颇有几分阴森又神经质的气质。
看到曾经控制自己的纪野二人,他情绪明显激动了一瞬,但还是硬生生挤出一个微笑。
纪野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觉得这种恶童但凡再长个几岁、学会更好地控制情绪,恐怕危害性远超当前——要不要放过他呢?
田家的幸存者看到来了这么多人,更加愁云惨淡,一边好心收留众人,一边担心大家都要饿死。
为首的齐医生示意一位中年女性把两个小孩带上楼,开始严肃地向“新人”们解释现状: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千万不要害怕。”
三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嗯。”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听到不能接受的事情,也请一定要控制情绪,情绪崩溃会发生身体异变,到时候其他人只能自卫了。”
三“人”:“…嗯。”
齐医生:“我们没有食物。”
三“人”:“嗯。”
齐医生:“饿到极致,我们必须吃……远古祖先的肉。但是如果吃多了吃久了,身体也会慢慢变异。”
三“人”:“嗯。”
齐医生感觉有点不对劲:“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白禾:“我进来很久了,以前住在村子那头的李家,之前已经意外发现真相了。”
齐医生叹气:“妹子,你也是不容易,幸好你没被吓坏,咱还活着就有希望,没准哪天就有专业人士来救我们了呢。”
“专业人士”司辰开口:“齐先生,你们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齐医生脸色苍白:“也怪我多管闲事。几年前我们外出找食物,假如我们什么也不思考,直接当肉吃,可能反而没人受到惊吓,结果我偏偏好奇,偏偏解剖了一下,我又偏偏是个医生……”
“我不知道这些生物被驯养了多少年,但是人类的特征再怎么退化,也会保留一部分,比如颅腔容积、脊柱分节排列、阑尾……一个细节也就算了,偏偏那么多细节……”
纪野意识到一个违和处:“除了这些,没有观察到其他线索吗?比如这些生物面部的符号?”
明明李鑫就是用这个证据击溃情绪紧绷的幸存者。
齐医生迷茫:“什么符号?它们脸上干干净净啊。”
纪野一愣,突然想起一个还没来得及深究的问题:李鑫和白禾养的“猪”,为什么面部都刻了甲骨文?
白禾沉默片刻,最后开口:“我当时精神状态还是受到了影响,藏到黄家后不知不觉开始模仿李鑫,比如给这种生物脸上刻甲骨文。”
“但这种生物确实脸上是没有符号的。李鑫文化程度不高,甲骨文肯定是他从哪里看到的。”
齐医生面如菜色:“什么甲骨文?这些祖先历史那么久远?说实话我也不是那么想知道,你们还是别告诉我了。”
纪野却忍不住看了一样司辰,他突然想起司辰家里有不少甲骨文相关书籍,而且一看就经常被翻阅。
然而,司辰为什么看到黄家猪圈的生物时什么也没有透露?他在隐瞒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调查这个案子?
司辰察觉到纪野的目光,眼含笑意、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
纪野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一直都轻视了这个男人,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如同深渊一般的内心,自己尚且一无所知。
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几人聊完,司辰找到在大门口晒太阳的田智。
田智面色麻木,形容枯槁:“您一看就是个大人物,不知道大人物为什么微服私访?”
司辰冷淡:“田先生,丧气话少说。你不想出去解决和李浩的问题吗?”
田智神色扭曲了一瞬。
司辰:“你以前一直说这里是桃花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田智狐疑:“你是警察?在调查失踪案?为什么对我的疯言疯语这么上心?这可不是警察会关注的方向。”
司辰不答,只是漫不经心地远远注视着正在逗两个小孩的纪野。看上去巴不得在这个“桃花源”多呆几天。
田智眼看套不出话,开口:“算了,你要是愿意相信我的胡话,你就听听吧。”
“我毕业刚分配工作的时候,脑袋不小心摔伤了,后面很容易出现幻觉……有一次,我回家探亲,路过山神庙,突然看到……”
最开始,田智只觉得诡异,为什么整个村庄静悄悄,建筑一切如故,但是田间、屋前空无一人。
整个世界仿佛是一个凝固的、寂静的世外桃源,他缘溪而行,只看得到落英缤纷。
然后,在原本应该是山神庙的地方,一座奇异的建筑拔地而起。
没有他记忆中山神庙该有的鲜艳琉璃,在坡度平缓的屋顶上,覆盖着大片沉甸甸的灰黑色筒瓦。
屋檐伸展得极远,底下却不见一丝繁复雕琢的斗拱痕迹,原始、冷硬的气息随着屋檐直压而下。
田智感觉脑内嗡嗡直叫,他呆滞的目光向下游走,看到了建筑正前方的石碑。
石碑颇为质朴,巍然而立,密密麻麻刻满了陌生的文字。
“我完全不认识那些字,这幻觉也很快就消散了,但是我记忆力超群,硬是记住了十几个字的形象。”
“后来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疯了,就去省图书馆一个字一个字查……是小篆。那十几个字写的是……”
“暴秦季世,兵燹寰宇,饿殍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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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秦季世,兵燹寰宇,饿殍载途。吾生虽短,亦行数事,微有裨益。其一者,勘破商牲遗祸。商祀牲唬竟存遗俗于僻壤,流民啖之,群癫乃息。其二者,灾黎祷于坠星,误入异域绝境,饥骨相枕,吾拯其遗氓。”
司辰站立在石碑前,衣袂当风。他的手指隔着手套轻轻在石碑上拂过,声音低沉又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