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4)

2026-07-14

  第一次出事是在陆霁野十四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被污染的家庭,那位父亲的眼睛已经浑浊,脊背裂开,腐臭扑鼻的触手从后背探出。

  他一边把妻儿堵在衣柜里、涎水横流地喃喃着“好饿好饿好饿好饿”,一边啃着自己的触手、痛苦地与食欲做着抗争。

  异能局探员中,唯一能够发动言灵阻止这位父亲的陆霁野却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兴致勃勃地看着,像是在观测实验室里的白鼠。

  下一刻,陆霁野的肩膀被狠狠匝住,他茫然仰头,从那利落如刀裁的下颌、紧抿的薄唇,看向那被铅云蔽日的深灰色眼睛。

  那是陆霁野第一次看到司辰那样冷硬的神情,第一次听到对方冷若寒霜的声音:

  “为什么?”

  陆霁野微笑:“长官,您不必担心我的专业性。如果那位父亲失控,我会第一时间用言灵控制他的。”

  司辰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霁野有些退缩,但还是坦言:“……我只是好奇。好奇人类在这种情况下能够坚持多久。我想知道人类的意志到底能不能抵御污染的侵袭?”

  司辰深深地注视着那双天真得有些恶意的眼睛:

  “但是他们在痛苦。你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像是孩童旁观蚂蚁的痛苦,你对他们的同情心在哪里?”

  但是我被研究员喂食污染源尸骨、被迫与“兄弟姐妹”搏杀的时候,人类的同情心在哪里呢?

  你们和我,有什么区别呢?

  这句话最终也没问出口。

  因为陆霁野终于明白司辰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他。

  他在卧室里枯坐到深夜,透过指缝看向窗外的月亮,再度回忆起“兄弟姐妹”的血液自指缝滴露的触感。

  他突然想回到那个衣柜。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评价你。”

  司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陆霁野惊诧地回头,与那双疲惫的深灰色眸子对视。

  司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只骨节分明、生杀予夺的手轻柔地摸了摸少年的头发。

  “对不起。小野,我只是很担心你。对于异能者而言,躯体变异、精神崩溃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希望你有足够坚定的人性,只有这样才能用个人意志克制异化。”

  陆霁野那双眸子黑白分明,定定地凝视着司辰:

  “如果我失控了,您会杀了我吗?”

  司辰抚在陆霁野头上的手顿住了。

  那一刻二人之间只听得见钟摆的声音。

  陆霁野只觉得一颗心缓缓沉入那深灰色的冬夜,他在心底自嘲一笑,却听到司辰低沉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失控。我也绝不会杀你。”

  陆霁野眼睛一亮,一边观察着司辰的表情,一边小心地环抱住自家指挥官的腰,心满意足地用脸颊蹭了蹭。

  他相信了这句话。

  这是他第二个错误。

  第二次出事是陆霁野十六岁的时候。

  那是一个法律无法审判的“高等”人类,作恶后在审讯室得意洋洋地挑衅着安全局:

  “诸位累了吧?我看你们是找不到证据了,不如我出资请各位去玩一把?”

  陆霁野笑吟吟道:“被我们审讯了一整天,你是不是现在觉得很累?要不要回去睡觉?”

  那人一愣,依言离开。

  直到接到报案,安全局才知道那人回去后已经整整三日滴水未进,在昏睡中不断呢喃“好累好累”却怎么也唤不醒。

  那日,司辰亲手将止咬器扣在陆霁野脸上。

  冰冷的黑色金属,精巧的关卡,能够保证没有外界允许就不能张开嘴。

  陆霁野仿佛被羞辱般疯狂挣扎着却被司辰轻易压制,他觉得自己像被套上嘴笼的狗、被关在笼子里猴子,但是,但是——

  你不是一直说我是人类吗?

  下一刻,司辰充满警告意味地、虚虚握住了他的咽喉。

  陆霁野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监护人、指挥官。

  他像一条被人捏住脖子、高高提起的玩偶。但他从没想过这个扼住他咽喉的人会是司辰。

  那一刻整个世界一片空白,陆霁野忘记了挣扎、看不见将他们团团围住、戒备万分的安全局异能者们,他只是僵硬地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他看见司辰眉骨垂下的阴翳将那双熟悉的眸子覆盖,他听到司辰开口像是对任何一个死刑犯下达通知:

  “如果你失控了,我会亲手用这把刀了结你。”

  陆霁野缓缓垂下头,麻木地、顺从地戴上那副止咬器。

  他仍然住在司辰家,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是那么陌生、那么让他芒刺在背。

  深夜,他戴着止咬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间,那刺骨的金属存在感越来越强,像是不断勒紧的绞绳。

  在听到司辰的脚步声时,他下意识地闭眼装睡,连呼吸都控制得绵长。

  下一刻,“咔哒”一声,止咬器被取下。

  “小野。”

  陆霁野睫毛微颤,拒绝睁眼。

  “在其他人面前,特别是安全局众人,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怀疑你,好吗?”

  可惜陆霁野不在乎其他人。他只在乎司辰。

  司辰无奈地摸了摸头少年的头:“别生气了。我不该那样说你。等安全局结束对你的监视,我们去楚南省旅游,好不好?”

  长久的沉默中,司辰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垂眸看着陆霁野似蝶翼般战栗的眼睫。

  陆霁野睁开眼,犹豫片刻,还是拉住了司辰的手。

  这些年来他的衣食住行无不奢侈,终于从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被精心养成长身玉立的少年,但那双手还是比司辰小了一圈。

  “你说你要杀了我。”

  “我不会的。”

  “但是你这么说了。”

  “我不这么说,安全局就会把你关去禁闭室。”

  陆霁野犹豫着,起身抱住自己的长官。他的视线穿过司辰的肩投向无尽的黑夜,眼中空茫一片。

  我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吗?

  ——这是最后一次了。

  可惜他很快发现,自己再一次被骗了。

  司辰慢慢疏远了他,一点一点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拉开了距离。共同的晚餐只剩下了陆霁野一个人,二人的任务被巧妙地错开,司辰与副官的对话会因为他的出现戛然而止。

  如果是几个月前,陆霁野或许还会缠上去追问,但他已经学会了边界感,学会了“共情”——

  或许司辰最终还是对他失望了吧。

  陆霁野十七岁的生日礼物是一套高档公寓的钥匙。

  司辰漫不经心地取下作战手套,将那一身硝烟抛下:

  “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空间了。会有人帮你搬家。”

  陆霁野张口欲言,他想说自己不需要独立的空间,想说自己希望继续住在这里,想说自己会乖乖地做一个安全局的模范——但他看到司辰的眼睛,所有言语都堵在喉间。

  那是长官看普通下属的眼神。

  他第一次恨自己那样懂得察言观色。

  “家里门锁的密码不会变,你有事可以回来。”

  总是这样,惩罚伴随着安抚。

  这也是一种驯化吗?

  陆霁野沉默地、乖巧地服从了长官的命令。

  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回来,在楼下抬头看一眼那扇窗户。

  但是如果看见熟悉的剪影,他又会迅速把自己藏在阴影中,避免成为司辰眼中不懂事的、没有边界感的怪物。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心头空了一块血肉,只有这机械的动作能够让他短暂忘却心间的迷惘。

  他只能安慰自己,或许随着时间流逝就能够习惯呢?

  就像人类切除了胆囊后,一年后身体基本会完全适应,甚至会忘却自己曾经还有这么个器官。

  可惜他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忘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