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58)

2026-07-14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你的情绪不属于你——它们属于需要你保护的人。”

  司辰平静地听着,这番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每一个停顿都能预判、每一个音调的起伏都烂熟于心,简直像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就这样长大,从七八岁聆听教诲,到十二三岁在训练场上一刀又一刀挥出,再到十七岁在废墟里遇到那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

  他在纪野面前单膝跪下,擦去那张脸上的血垢,像是将无暇美玉从废墟中捧出。

  “你知道吗,小野。在遇到你之前,我的生命除了‘责任’外一无所有。”

  “我只知道我是司家的孩子,我的理性是对抗污染的锚点,我的生命不属于我,我的情绪是人类的负担。”

  “遇到你之后,我有了我自己的锚点。”

  “是你让我的人生有了意义,有了期待。”

  你以前总说我驯养了你,但是你又何尝不是驯养了我?

  在保护你、引导你的过程中,我从孤独、麻木、工具般的生活中解脱,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人”的心脏跳动。

  在我们共同相处的时光中,你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简直像是枯骨生芽——

  而你的死去,则是硬生生将这株嫩苗从我的骨骼里连根拔起,抽出了我的血管、神经、骨髓,只留下彻骨之痛。

  “小野,我不奢求你爱我。”

  哪怕你会永远对我戒备、警惕、试图毁灭我杀死我。

  “我只恳求你不要离开我。”

  ——不要把我留在这个没有你的人世间。

  一个虔诚又小心翼翼的吻落在额顶,纪野若有所思:

  “司先生,你是不是已经认出我是在梦中真人出演了?”

  “你刚刚是在表白吗?”

  司辰无奈地吻了吻纪野的脸颊:“是。”

  纪野笑道:“好吧。下次我会假装无知配合你的。你真的不打算问我些什么吗?比如我怎么就获得了控梦的权能?”

  司辰把纪野抱在怀里,向梦境中温柔的晨曦走去:

  “别暴露给其他人就行。不然我只能把你锁在我身边了。”

  纪野啧啧道:“你可真是公私不分。作为大公无私的指挥官,你现在该立刻上报安全局,派人对我二十四小时监视——不如就由你来监视吧。”

  旋即又煞风景地问:“你对我真不是父子情?”

  司辰深呼吸一口气,第一次有点想把这小孽障扔出去:“我只比你大六岁。”

  “那我喊你哥哥?”

  “……你还是喊我司辰吧。”

  司辰做好心理准备,打算迎接纪野下一句石破天惊之语,却没想到听到了一声:

  “司先生,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你了——或许,我和陆霁野确实是一个人呢。”

  这句话轻飘飘得近乎调笑,却似雷鸣般砸穿了司辰的鼓膜,砸进了他的心脏。

  司辰脚步骤停,僵立在原地。

  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该是幸福的、得偿所愿的,但在心间汹涌的除了灼心的爱意,还有……

  恐惧。

  他终于失而复得的,是否会有一天得而复失?

  他这贫瘠一生的些许慰藉,会不会再度只能在梦中相见?

  这恐惧恰似骤然爆发的烈焰,几乎要烧穿心头似纸单薄的幸福。

  纪野见司辰怔然呆立,笑道:“怎么了?不继续走吗?我还想看看你后面的记忆……”

  纪野的话堵在喉间,讶异地看着整个梦境开始崩塌。

  脚下的废墟以他们为中心,骤然炸裂开无数道狰狞的裂缝,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蔓延至视线的尽头。

  周围的景象化作漂浮的光点,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疯狂逃窜、熄灭。

  纪野咂舌:“我明白了,梦主一旦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若是情绪波动过于激烈,梦境便容易崩塌。早知如此,我该等窥探更多你的记忆后再现身。”

  对这番感悟恍若未闻般,在整个世界彻底分崩离析的前一秒,司辰猛地收紧手臂,将纪野死死地嵌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埋进怀中人颈窝,双眼紧闭,再也不管这碎裂的世界。

  再一睁眼,仍是别离。

  回归现实的纪野无奈睁眼:“失策。不该刺激他的。”

  另一侧,司辰却强逼自己按捺鼓槌般激烈的心跳,直至眼中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才睁眼看向司去讳:

  “严副官和卢永安联系你了吗?”

  司去讳:“严副官说安全局近来风平浪静。卢永安…他说他想见见小野先生。”

  司辰:“他精神状态如何?”

  司去讳:“看上去正常了很多,已经可以重新掌控卢家。这次对喻衍的审判能够召开,他出了不少力。”

  司辰不置可否。

  待飞机抵达京城,离审讯还有两个小时,司辰毫不犹豫回了一趟陆霁野最后的居所。

  早有预料的严副官已在这套公寓门口等待良久,他犹豫片刻,满怀希望地问:“长官,小野他……?”

  司辰难得地露出了几分笑意:“嗯。我找到他了。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就把他带回来。”

  严副官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感慨地看着重新焕发生机的司辰,想起自己也是看着陆霁野从小长大……

  想起陆霁野第一次在任务中受伤,委委屈屈地抱着司辰的腰,把脸上的血糊了司辰全身后,司辰一边心疼地查看少年马上就要痊愈的鼻梁,一边许下各种无底线的诺言。

  ——只有严副官看到了陆霁野狡黠又得意的小表情。

  想起陆霁野多次特意“挑衅”司辰,试图判断指挥官对自己的底线时,面对局长暗示对少年加强管教的建议,司辰斩钉截铁一句:“不用。他还小,而且很懂事。”

  ——自己也有女儿的严副官每次都只能无奈一笑,不能理解这种无底线的溺爱。

  想起自己建言让陆霁野参与司辰的假死计划,司辰却毫不犹豫地拒绝。

  想起司辰从梦魇中脱身,却接到了局长的电话——

  “他死了。”

  严副官震惊又无措地望向司辰,只看见了指挥官眼中近乎偏执的拒绝。

  司辰双眼泛红,像是在用全部的理智抑制着什么。

  严副官失声:“长官——”

  “不可能。”

  斩钉截铁,尾音却被硬生生撕裂,泄漏出癫狂、疯魔之态。

  严副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司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摁进红木桌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哑,像被掐住了咽喉。

  “不、可、能——”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钢丝终于崩裂。

  严副官悚然一惊,那一刹那空气似乎陡然沉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压来。灯管开始越来越快地闪烁,明灭之间投下的影子在墙上扭成诡异的形状。

  那些诡异的影子似乎沿着视网膜、视神经一路爬向大脑深处,像无数引人瘙痒的虫蚁、黏腻的触须,让严副官恨不得把手捅进耳蜗、把这些影子抠出来。

  严副官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恍惚间看到——

  黑暗中无数只含笑的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却全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

  司辰。

  司辰僵立在桌前,所有的冷硬、克制、理性,全部在他脸上坍塌,露出血肉模糊的痛楚。

  他全身微微颤抖着,像内部已经开始崩裂的建筑,只靠最后一层硬壳维持着站立。

  他的嘴唇反复翕动着:

  “……小野。”

  灯管炸裂,碎片纷纷扬扬地砸落。

  严副官猛然后退一步,后脑勺在墙面上磕出一声闷响。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再一看——

  司辰的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没有实体,只是一团不规则的黑影,却像被囚禁了太久的活物般疯狂地冲撞着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