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衍只当耳边是群鸦聒噪,笑吟吟道: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小霁野为什么乖乖地接受了审判?”
卢永安怒吼:“喻衍,你到底想干什么?!今天是对你的嫌疑进行会审,你百般刺激指挥官,是想干什么?!”
司家人也皱眉起身,试图让审判回归主题。
司辰却冷冷道:“让她说。”
气势之盛,一锤定音。
喻衍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知道吗?在污染源长期的‘熏陶’下,那一天小野看到了嫌疑人的意识世界——是的,那个嫌疑人确实想对人质发起攻击,只是他脑海里刚完整地构思好计划,小野就出手了。”
“可怜的小野,明明是刚刚增加的异能,明明是拯救了一条人命,却误以为是自己异化了、是自己伤人性命了。”
“他就这么束手就擒,甚至没打算向你解释,就那样心甘情愿地被你关进了监狱。”
她古怪一笑:“哦,你猜他为什么不解释?明明只要他向你描述他的幻觉,你一定会发现端倪、极力抗辩、将他从安全局保下,对不对?”
“因为他不敢向你描述他异变的精神状态!他已经完全不相信你对他的感情了!他害怕从你眼里看到厌弃看到杀意!他宁愿扮演一个毫不顾惜人命的怪物!”
“他被你驯化得多好啊,他明明是神明般的存在,反而受你桎梏、被你诱导得以为自己是个失控的、必须被监控的怪物!”
卢永安暴怒:“你们还在等什么?!她这种发言,难道还不能证明她与神启进化会有关吗?!”
喻衍厌烦地看他一眼:“论嫌疑,你作为永宁的孪生哥哥,才是嫌疑最大的。”
喧嚣的鸦群再度寂静,互相打量、试图食腐的神情再度荡漾在每个人脸上。
卢永安讽刺、厌恶地看着这群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算从卢家牟利的老东西们,脑海中回荡着被迫听到的各种算计的心声。
喻衍继续看向司辰,满意地发现对方目光森冷、死死扣在胸前的手背正在一滴一滴渗出血——简直像是把心脏抠了出来,捏碎在手心。
她继续笑着问:“小阿辰,你知道吗?哪怕小野相信你已经抛弃了他,在我问他要不要接下‘梦魇’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辰的世界那一刹那万籁俱寂。
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喧哗的群鸦、怒吼的卢永安。
他在迎接一个答案,一个可能击碎他的答案。
他想知道他的小野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恨不得将那些痛苦加倍地加诸己身。
喻衍笑道:“你是不是对他说过一定要收容好你的尸骨?”
司辰的世界破碎了。
回忆碎成暗淡的镜子碎片,将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他想起霁野还小时,在自己身边窝成小小一团,目不转睛地听完司家机密后,那样严肃地许下诺言:“我会让你入土为安。”
他当时忍俊不禁,以为是一时戏言。
他怎么可以以为是戏言?
他居然以为是戏言?!
喻衍哈哈大笑:“他居然因为这么一个可笑的原因,只身前往百倍强于他的精神系污染源‘梦魇’,试图用自己的命,换来你入土为安!”
“为了这样一个承诺!只是为了这样一个你自己都忘记的承诺!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你,在策划假死计划时,不光忘记了他对你的诺言,还那样坚信他会没有人性、没有情感地乖乖呆在隔离室里!”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真的是我吗?如果不是你一手培植了他的人性却又不相信他的人性,如果不是你让他许下诺言又忘记他的诺言,我又怎么能够引导他走入‘梦魇’?!”
“司辰,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第44章 前尘误(二)
“继续。”
司辰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行尸走肉, 面色冷峻、毫无生机。
“三年前我百般质询,你为了稳住我的情绪,怎么也不肯开口。如今你为了刺激我失控, 总该告诉我一切了。”
他那冷静的表情,却像是从内部破损、裂纹不断增加的瓷器。
“告诉我,小野到底经历了什么。”
让我有机会百倍加诸于己身。
“告诉我,他的死状。”
让我在你的叙述中见那时的他最后一面。
司辰的父亲失望道:“司辰还是不够稳重。死一个实验室产出的异种而已, 为何如此失态?这么多年的历练还是不够到位。”
卢永安厌恶地瞥了一眼这群自诩理性稳定的司家人,怒斥道:
“放你的狗屁!你们既然这么理智,那就理智地把审讯椅上这个残害安全局战士、勾结神启进化会的罪犯判刑啊?”
喻家人试图重夺话语权:
“陆霁野的死亡早该翻篇了!且不说他不过是一介实验室产物, 喻衍的预言异能更是立功无数。难道要因为区区陆霁野、因为莫须有的勾结神启进化会的嫌疑,对人类的大功臣施以刑罚吗?!”
“再者, 陆霁野是你们卢家罪人卢永宁的‘杰作’,卢永安, 你现在发言是否也不合适?”
司、喻二人只当群鸦嘈杂。
喻衍欣赏着司辰的表情:“真的想知道吗?你要小心……当众失态呀。”
“当初霁野发动言灵命令嫌疑人自杀后,你其实有机会利用自己的职权减轻对他的处罚, 让霁野在你的家中接受监控,但是你‘大公无私’地让他被安全局关押。”
“你以为在多方势力盘桓的安全局, 各方互相制肘下, 他这样一个罕见的、珍贵的言灵师反而安全, 对不对?”
“你以为只要他不主动申请出任务送死, 短短几日光景,我无法绕过这么多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对他下手, 对不对?”
“说一千道一万, 不过是你太傲慢了!你为你的理性而自满,又看低了他对你的感情。你以为你才是有人性的人类, 而他不过是实验室产出的、没有情感不知爱恨的怪物!”
卢永安“砰砰”击打着桌面,试图重夺话语权:
“不要胡搅蛮缠了!你才是直接凶手,却怪罪努力保护受害者的指挥官,你安何居心!”
司辰心头的剧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必须竭尽全力克制难以自抑的轻微抽搐:
“告诉我他最后经历了什么。”
喻衍遗憾地一摊手:“很遗憾,虽然很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我只见到了他的尸骨。”
“他受了多大的苦楚啊,体内的血液都流干了,皮肤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刀痕——那是他用你的骨刀一刀一刀刻下的,只是为了保证清醒、好在这必定会要了他的命的‘梦魇’中找到你的尸骨。”
“他已经被‘梦魇’完全污染了,他全身的骨节都是扭曲变形的,他的左脸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就那样死不瞑目!这一切,居然只是为了替你找到尸骨?!替一个完全不相信他的人性的人完成诺言!”
喻衍凝视着司辰那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恶意一笑:
“他应该很高兴你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吧?毕竟这样,你就没法因为他是异种而看低他了。”
简直是一个耳光扇在司辰脸上,司辰瞬间面无血色。
卢永安仍在咆哮:“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是你在受审,我劝你解释清楚,为什么最初由你负责保管的、被封存在陆霁野体内的……”
卢永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喻衍不屑又怜悯的目光、司辰冷漠的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
喻衍讥讽道:“啊,其实这个问题,司指挥官是猜到了的。只是他终于在逝者已矣之时短暂地放下了原则。”
“他当时发了疯一样要见霁野的尸骨,差点把我大卸八块呢。我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