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观着产生幻觉、自认为即将失控的陆霁野小心翼翼地等待司辰直至深夜,却等来了一句 “作为你的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他旁观着陆霁野像失怙的雏鸟一样在司辰窗下徘徊、用偷拿的司辰旧衣裹住自己、在衣柜里熬过长夜。
纪野忽然就不忍直视。
哪怕是怪物,也是有尊严的。司辰真的值得自己失去尊严吗?
终于临近尾声。他看到失控的陆霁野被关押被审讯,却连司辰一个眼神也得不到,只能死死盯着司辰的侧颜,直至被关押。
他看到被关押许久、从未得到司辰探视的陆霁野毫不犹豫地选择为司辰赴死。
……真是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啊。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驯化到失去理性的怪物。
纪野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心底对司辰挥之不去的怀疑。
这个人绝非一直表露出的耐心、容忍、温情脉脉。他的本质是理智到绝情、对异种充满戒备的人类指挥官。
有那么一瞬间纪野真想脱离梦境,扼住司辰的脖子问他:
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是否真正了解过你?
你可以上一秒对我那样温情那样体贴,下一秒却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开。
你可以前一刻说“我不会让你失控,我不会杀你”,后一刻就威胁“我会亲手杀了你”。
你可以对生前的我理性至极,也可以对死后的我放弃理智。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被愧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冲昏头脑、短暂失去理智的普通人类。
可人类的感情是多么易变,人类对非我族者的戒备又是多么坚不可摧。
“你希望我这么想,是吗?”
纪野与梦中的陆霁野四目相对,看着那张脸逐渐幼态、柔化、变成小女孩的脸蛋。
“我确实应该相信你,毕竟你呈现的这些梦境似乎在暗示着你和我一样是陆霁野的一部分。但前提是——”
“你没有意识到我的到来,也没有对记忆进行艺术加工。”
第49章 许愿望(三)
“女孩”却笑嘻嘻道:“有人要杀我了, 明天——哦不,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下一刻,梦境散去, 纪野睁开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抱着自己的司辰。
司辰困倦地吻了吻纪野:“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见纪野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司辰清醒过来,静静地凝视着怀中人,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纪野同样也在等待。
果然,没过几分钟,来自安全局的电话响起:
“公安接到李超妻子的报案后转交给了安全局。李超试图杀死他的女儿李敏。”
*
纪野翻着案件记录:“是李超妻子报的案, 据说李超试图给妻子下安眠药,然后用菜刀剁下‘女儿’的头颅, 但是妻子迷迷糊糊间听到‘女儿’的呼救,硬生生清醒过来救下了‘女儿’。公安和安全局轮番审讯了李超好几个小时, 但他始终不肯说出作案动机。”
司辰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卢永安。
卢永安撇嘴:“看我干什么?我现在听不到任何心声,他应该处于完全放空状态, 恐怕连别人问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纪野跃跃欲试:“可以让我问问他吗?我真的好好奇——”
卢永安不满:“你可别添乱了,别看现在在场的都是自己人, 审讯视频是会存档的, 别到时候你被安全局盯上了。”
司辰果断:“好。”
卢永安:“……?”好个什么?你就是在争宠对吧?
司辰微笑:“放心去问吧, 后续我来处理。”
纪野在完全放空的李超面前坐下, 第一句话就是:
“李医生,你女儿害死多少人了?”
李超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注意力被迫集中了起来。
卢永安在耳麦中转述李超的心声:“他在心里说——那不是他女儿。”
纪野毫不意外, 继续问:“你女儿和你们楼所有的异常事件都有关, 对不对?”
卢永安:“他继续重复那不是他女儿。还在说他实在没办法,如果不是为了妻子, 他早就纠正错误了。”
纪野:“让我猜猜,你们楼里的人都曾经与你的女儿交流过,随后他们的愿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实现了——比如想念猫的人见到了自己的猫活蹦乱跳的尸体,比如思念亡妻之人见到了回家的亡妻。”
“你天天把女儿放在眼皮底下,哪怕出诊也要带着女儿,就是这个原因吧?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解决’掉她呢?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虚伪吗?”
卢永安:“他一直在心中为自己辩解,说都怪他妻子死死护住这个怪物,不然他肯定早就解决这个大麻烦了。但他又隐隐约约责怪自己——虽然他很快把自责压下去了——说都怪自己许的愿望害死了女儿。”
*
李超的妻子过度瘦削,正死死抱住“女儿”死活不肯松手,神经质地重复着:
“他居然杀我女儿!他居然杀我女儿!他别想再害我女儿了!只要我还活着,谁也不能再次伤害我的女儿!”
“李敏”安安稳稳地被母亲抱在怀中,黑黢黢的一对眼睛无视了安全局所有人,却似乎穿透墙壁,凝视着审讯室内二人。
*
纪野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视线,却毫无反应,只是继续询问:
“你对着神龛许了什么愿望,又是怎么害死的李敏?——哦,我指的是真正的李敏。”
李超悚然一惊,接下来又听到眼前的少年问:“听说这个神龛你也给了陈牧一个?这么说来,他在楚南省犯下的三桩命案也该算在你头上。”
仿佛终于找到了良心谴责上的发泄口,李超冷笑道:
“他告诉你们,神龛是我给他的?他真说得出口!我家所有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卢永安:“真情实感,应该是实话。”
李超恨恨道:“既然你们查得这么深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
“陈牧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后来我转了精神科,他继续做学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害我!”
据李超所述,两年前陈牧来京城开学术会议时二人相聚,李超喝得醉醺醺,陈牧却滴酒未沾,甚至清醒到近乎亢奋。
二人分别时,陈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神龛:
“老同学,这可是个好东西,如果有什么心愿的话可以对它许下……虽然不知道和我的神龛是不是一个功能,但是肯定能够帮你实现愿望。”
李超低头看着这个沉甸甸、刻着衔尾蛇、做工精致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小型神龛,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在捧着一个沉睡的活物。
但他也只是随手把神龛放在茶几上,直到几个月后,事业不顺、熬夜熬到神志不清的他突然想起老友的那句话,开玩笑地对神龛说:
“我要是想当主任医师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摇摇头去睡觉了。
在黑甜的梦里,有祝贺的人潮,有同事劝他请客,甚至一直与他不太对付的副主任都走过来跟他握手:“老李,你是实至名归啊。”
他在梦里感到一阵暖意,笑着被电话吵醒——
他这才知道短短一夜之间,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副主任中风了,第二大竞争对手由于婚外情被妻子砍伤了脸、瞎了一只眼。
李超毛骨悚然,恐惧地盯着茶几上的神龛,想扔掉又怕遭到反噬,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假装一切都只是意外。
然而,除了这两位有血光之灾的竞争对手外,其他竞争对手居然也出了从医闹到学术造假等大大小小的情况,他就这样顺风顺水地成为了主任医生。
但他只敢做一个自欺欺人的缩头乌龟,假装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万一真的只是意外呢?没准这之间的联系只是心理暗示呢?没准是这些同事们自作孽而非受到许愿的影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