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懒洋洋往沙发上一坐, 直接全心投入地打起了游戏,似乎所有心神都被吱哇乱叫的游戏占据。
——然而,那通电话并没有拨打出去。仿佛只是给屋内某种存在演了一出戏。
随着游戏战况逐渐激烈,纪野余光中,房间似乎在一丝一毫地缩小,就仿佛墙壁正在朝他移动、天花板正在降低,整间房间像一只正在慢慢握拢的手掌,而他的站位恰好是掌心。
纪野嘴角挂上兴奋的笑容,似乎游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乳白色的墙面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改变颜色,从纯白变成浅淡的肉色,然后肉色开始浮现出纹理——细微的、弯曲的、像人类肌肤的纹路。
“精彩!精彩!”纪野喜气洋洋地放下手机,好像刚刚赢下了一场游戏。
眼前的墙面已经完全改变,肤色表面遍布细密的、正在微微翕张的毛孔,像极了巨大的人皮。这张皮正在一点一点向纪野收拢,仿佛要把他裹在全新的皮囊下。
纪野向门口、窗口望去,果不其然,所有出口都被肉色皮肤包裹,整个房间可谓是皮囊牢笼。
纪野赞叹道:“还挺聪明的。所有人都以为这栋楼的居民是向‘李敏’许愿后遭到反噬的,但一个聪明的污染源怎么会做出这么明显的事情呢?而且,神父式收集许愿的方式难道不是效率太低了吗?”
他露出兴奋的表情:“哪里需要这么麻烦呢?人类在自己家里情之所至许个愿不是更加方便吗?”
“至于‘李敏’……一个查不出污染值却足够引人注目的靶子,简直是最好的障眼法。”
“让我猜猜……污染源本体最初确实在神龛中,但是神龛到达李宅后——”
神龛内的皮肤非常喜欢这栋楼,毕竟它闻到了奔涌的人类欲/望的气息。
于是它把自己摊开在墙面上,像一张被揉成团的透明泥般被重新铺平,越铺越大,越铺越薄,薄到几乎完全透明,薄到肉眼在任何角度下都看不出墙面的变化。
它继续扩张,从客厅蔓延到走廊,从走廊蔓延到书房、卧室和厨房,直到整间房子的每一面内墙都被它覆盖。
然后它从外墙潜入整栋楼的不同人家,把自己铺满了整整一栋——
就仿佛整个十七号楼的居民们,都是它腹内可以消化的食物。
“我说得对不对?‘李敏’小朋友?或者,你愿意给我你的真名?”
语音刚落,一条极薄的、半透明的皮囊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绕上了他的脖子。触感湿冷、滑腻,表面遍布极细极浅的纹路——像是密密麻麻的人类指纹。
纪野好奇地扯了扯这条皮囊,觉得手感柔韧且富有弹性,越扯越紧、死死锁住他的咽喉。
*
半小时前。
被暂时认定为低污染值人类的“李敏”乖乖巧巧地申请上厕所,喻宁也只能让一位女性外勤陪同。
洗手间外外勤密集,门禁复杂,洗手间内没有窗户,因此众人并不认为“李敏”有能力逃脱。
“李敏”关上门后,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熟悉的人脸。
左边眼角一颗针尖大的泪痣,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点,笑起来要保持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只有这样一比一复刻那个真正的人类小女孩,才能满足那个对女儿万分熟悉的李夫人的愿望。
“人类的愿望真是有趣。就比如李敏的母亲是那样想让女儿‘活着’,为此宁愿献出自己的血肉、假装自己什么异常也没察觉。”
“就比如失去妻子的丈夫哭求着妻子回来,结果妻子真回来后——明明千真万切是妻子的身体,记忆也保留了,就因为妻子不是活人,他也发疯。”
“唔,那位老太太倒是真心许愿的,她看到她的小猫是真的又惊又喜,简直不敢放手呢。”
“虽然很有趣,但是我不想玩儿啦,毕竟……每一块离散的血肉都想要回归本源。”
说罢,“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洗手台上,把手伸向自己的后颈,掐进发际线下方极细的隆起处。
“她”用指甲沿着那道隆起划下去,皮肤丝滑地沿着划痕裂开、滑落,像一件被从背后解开的透明连体紧身衣。
“她”就那样脱掉了自己的外皮,露出了人皮下——
昏迷的、还在呼吸的、但被凝固的血垢包裹的……
真正的李敏。
整张皮在灯下泛着釉质光泽,蠕动着、颇有售后服务意识地替人类小女孩把脸上的血迹擦干:
“人类的生活真是有趣,可惜我必须要走了。为了继续维持你母亲的心愿,也只能让你醒来了。”
“你可真要感谢她,过去两年里,全靠她的血肉一点点修复你的躯体。窒息造成的脑损伤、缺氧导致的组织坏死、人类死亡后全身的连锁反应——都在你的母亲日复一日的血肉灌注中,被一寸一寸地逆转了。”
“她简直是重新用自己的血肉把你重新孕育了一遍。或许这就是人类口中‘母亲’二字的含义吧。”
说罢,人皮像飞蛇一般窜到墙面,明明只有人形大小,却快速延展扩张、以至于轻薄透明到墙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整整两年没有自行站立的人类李敏茫然地睁开了眼,然后脚一软摔倒在地,想开口却发现声音艰涩到难以出声。
门外,女外勤慎重地敲了敲门:“李敏?你怎么了?”
人类李敏惊恐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记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洗手间里,穿着不认识的衣服,全身都是凝固的血垢。
她最后记得的画面明明是慈爱的母亲、心事重重的父亲、蛋糕上的草莓、窒息的痛苦。
女外勤猛地把门推开,看着无声尖叫、全身血污的女孩,按住耳麦:“喻队,李敏有情况。”
但那张剥下来的人皮没有留在洗手间里。它沿着墙壁飞掠,恍若视野边缘闪现的浮光般,迎着严阵以待的外勤队、焦虑到发狂的李夫人,从安全局大摇大摆地离开。
*
“你可以给我取名。毕竟我算是你…和司辰的孩子。”
人皮的声音非常熟悉,纪野回忆了片刻,意识到这应该是自己十一岁的声音。
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人皮坚持喊自己和司辰爸爸,纪野还是像撸猫一样摸了一把人皮,微笑道:
“那我叫你纪易?既然你说你是我的孩子,你愿意向我献上你的本源吗?”
纪易低笑:“没有理智、被食欲支配的东西,又怎么配做我的本源呢?”
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笼罩了整个房间的巨大皮囊猛然收紧,好似五指张开的手掌突然攥成拳头。
空气被挤压得呼啸作响,皮囊扑来的瞬间,纪野的瞳孔中刹那间燃烧起狂热的兴奋。
下一刻,他从头到脚被死死裹住,巨大的人皮像被抽成真空的密封塑料袋一般死死地箍住他的全身。
纪野的口鼻被勒得最紧,皮囊一层叠一层地往鼻腔里钻,试图阻绝所有氧气。
但理应窒息的纪野却哈哈大笑起来,甚至主动把皮囊吸进了气管:
“我刚夸完你聪明呢,怎么就犯傻了?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所有生物都需要呼吸的?”
皮囊一滞,下一刻仿佛预感到危险般疯狂撤离,但是太晚了——
无数长满尖锐牙齿的裂口争先恐后地从纪野身上长出,好似集群的鮟鱇鱼般,张着嘴大口大口吞咽着没来得及撤离的皮囊。
在那好似指甲刮黑板的、皮囊的哀嚎中,纪野露出纯粹的、好似许久未进食的猎食者终于吃到佳肴后的兴奋。
眼见纪野吃下了整张皮囊,纪易用自己薄薄的人皮“啪啪啪”鼓起掌:
“它这么混混沌沌地活着,靠人类肮脏的恐惧为食,毫无高雅品味,真是浪费了‘因果’的权柄。”
纪野闻此,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纪易的皮:“原来这就是污染源因果债?那么,实现愿望的本质恐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