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扬的嘴角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兴奋——
他忽然就明白,他根本不是为了“让司辰入土为安”这么个理由去送死。
他只是……
“长官,我要找到你的尸骨,我要把你一口一口吃下,我要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一起腐烂或一起长命百岁——无论死亡还是偏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
“我……”
“我爱你。”
“我一辈子也无法成为人类,无法用人类的方式爱你,但怪物也有怪物的爱,至死不渝。”
陆霁野就这样兴冲冲地奔赴了他的死,像奔赴一场约会。
他唱着司辰曾经试图教过他的歌,虽然五音不全却兴致高昂,就好像在期待着一场团聚。
他脸上那仿佛勾勒在白瓷上的笑容灵动了起来,双眸仿佛燃烧着火焰,就好似他体内燃烧着的希冀与快乐,烧透了那层皮囊。
他就这样快乐地走进了“梦魇”的核心。
一步也没有回头。
第54章 狼人杀(三)
被“梦魇”吞没的那一刹那, 陆霁野感受到了S级精神系污染源对他绝对性的压制。他几乎来不及集中注意抵抗,就被完完全全吞噬。
他的记忆开始逆行,他在狂奔中听到卢永宁笑吟吟的“预言”:
“你以为你离开了这里, 就自由了?”
“我的孩子,你和我一样,出生即是原罪。你不需要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你的基因、你潜在的威胁就决定了你在这个世界无立足之地。”
“你就算离开了这个实验室,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个更大的实验室。那些看似关怀你的人,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关心你吗?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把你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吗?”
“他们只是在观察你、监视你、引导你。他们给你吃的穿的,给你讲故事, 给你盖被子,你以为那是爱?那叫‘驯化’。他们要用他们的标准、规则、道德、伦理、法律、秩序, 把你改造成一个他们可以接受的、不会伤害他们的、可以被他们控制、利用、丢弃的东西。”
“你永远得不到自由,因为你不是人类, 你的存在永远是威胁,你永远是需要被监控、控制、限制……甚至清除的异种。”
“就算那些人让你以为你是被爱、被需要、被接纳、被当作‘人’的, 在你失控的那一天、异化的那一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说——你毕竟是实验室的异种。他们会说——诺言是给人类的, 而你不是。他会说——非人之人, 人尽可诛。”
骗子。
谎言。
陆霁野不屑地在心中驳斥着, 他在飞速闪回的记忆中见到了那个将他从废墟中抱起的人, 那个将他从衣柜里拉入人类世界的人,那个用朝朝暮暮一点一点软化他、让他放下戒备、别别扭扭靠近的人。
他想起最初还对人类世界充满戒备的自己每天都紧紧跟在司辰背后,又在对方回头时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
司辰则会在他面前蹲下, 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温暖而无奈:
“我今天有时间,陪你去玩过山车, 好不好?昨天你不是在偷偷看宣传单吗?”
陆霁野假装不在乎地移开眼睛,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在即将撤开前又被他按住。
陆霁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司辰,主动压住那只手,用自己的脸颊试探性地蹭了蹭,随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司辰忍俊不禁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双眸中的笑意就这样淌入似水流年。
在这飞逝的流年中,陆霁野曾经在月色下突如其来地拥抱住司辰,他满足地把头埋在司辰胸前,听着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强硬地与司辰十指相扣。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司辰为什么心如鼓擂、全身僵直。他只知道犹豫很久后,司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圈进掌心,好似许下一个诺言。
但这似水流年被一刀两断。
就好像有什么从天而降的、不可阻挡、不容置疑的东西,硬生生地斩断了这温情的、让人眷恋的时光。
岁月骤然变色。司辰刻意将他越推越远,神色越来越冷淡,终于只留下决绝的、远去的背影,以及那句轻飘飘的“你该一个人住了。”
陆霁野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都变了,是因为自己日积月累暴露的非人特性终于让司辰将他视作异类了吗?
还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其实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想错了什么,只是单纯的因为……他的出生就是原罪,在他成长到足够威胁人类时就必然走向末路?
陆霁野无法判断,不敢判断。他在深夜徘徊于司辰楼下,祈祷着见一面那个灯光下的剪影,却又怕被发现后连这个小小的心愿也被拒绝。
然而,在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开始精神异化、生命走向倒计时后,他内心呼啸的思念还是冲破了一切,逼着他去找司辰寻求一个答案,他也确实得到了那个答案——
司辰漠然说:“作为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简直像是一把刀直插心窝,在察觉到痛感之前,过往的眷恋、温情已然死去,那聊作慰藉的回忆也成为了冰冷的棺材。
陆霁野浑浑噩噩地回到他的衣柜,在瞪大眼睛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时,止不住地向记忆中的司辰叩问:
我真的认识你吗?我真的了解你吗?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你曾经那样温情脉脉,现在又可以将我推到这口冰冷的棺材里,为什么你曾经许下永不放弃的诺言,现在又可以漠然说“别再回来”?
再后来流年走到了尽头。
陆霁野手腕被约束带束缚、脸上扣着止咬器,凝视着司辰那张冷峻的、面无表情的脸,听着司辰的笔尖在判决书上签字,那细微的落笔声却好似在他的骨头上来回拉锯的锯子,细微的钝痛从骨缝蔓延到全身。
那样熟悉的人,那样熟悉的手,那样决绝的审判。
你曾经那样温柔地看向我,告诉我:“我不会让你失控,我不会杀了你”。
你的手曾经在我发间穿梭,与我十指紧扣,在那个相拥的月夜克制地扶在我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我的皮肤。
而你现在,用这只手送我去死。
再后来,被关押的陆霁野死死盯着审讯室的门,不知日夜地等待着一个结局。
每次听到门被打开的微响他的眼神都会骤然亮起,在看到局长、喻宁、曾经的战友们后又转变为画皮般的乖巧。
但他仍然在等待。
他绝不相信。
终于……
门被推开,“司辰”穿着安全局的黑色作战服,面容冷肃地拿着那把骨刀。
哪怕再多的怀疑、不解、怨怼,在看到司辰的那一刻,那一点点微末的希冀像是冬夜中点燃的火柴,制造出近乎温暖的错觉。
陆霁野心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你来看我了呀。
但那把刀干净利落地刺穿了他的腹部。
但“司辰”的眼神是他从未真正相信过的漠然,好似盯着待宰的畜生。
那一刹那血肉/洞穿、爱恨撕裂,剧痛点燃陆霁野心头的不可置信,又化作啃噬心窝的熊熊怒火、切齿拊心的刻骨憎恨。
“骗子……谎言……你明明说过、明明承诺过……”
但卢永宁满含笑意的话语犹在耳边,像是一个讽刺的诅咒:
“在你异化的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他会说——你毕竟是实验室的异种。他会说——诺言是给人类的,而你不是。他会说——非人之人,人尽可诛。”
但我怎么会允许你不爱我蔑视我甚至亲手诛杀我呢?
我怎么会允许你抛下我独活呢?
哪怕化作恶鬼,我也要回到这人世间,把你一口一口吞下,让你完完全全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