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9)

2026-07-14

  陆霁野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他莫名其妙就知道那些门后面是别人的噩梦,别人的恐惧,别人的绝望。

  而他要找的是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无梦之人,一个穿着指挥官作战服的无脸人,一个能够被骨刀——司辰自己的骨头——感应到的人。

  由于失血,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一会儿,不然哪怕他是自愈力惊人的怪物,也熬不住。

  但他还想再走几步。

  万一下一个转角就能找到司辰呢?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少步。

  陆霁野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倾倒,他用骨刀撑住了地面,他的身体悬在刀柄上方,像一面挂在杆子上的、摇摇欲坠的旗。

  他的理智最终熄灭了。

  他的记忆开始倒流——

  局长说:“你要去找司辰吗?”

  陆霁野说:“我想先去司辰家看看。”

  于是他随机推开了身侧一张门,找到一个木柜,把自己塞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木柜中蜷缩成一团,像是抱大型玩偶一样抱着那把骨刀,就在他心满意足地把脸蹭到那布满血垢的刀刃时——

  那冰冷的触感似一道惊雷,终于唤醒了片刻的神志。

  陆霁野用额头砰砰砸着柜门,试图与失血导致的迷离抗震,但他很快明白自己即将失去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用尽力气,在柜门上一次又一次写下——

  醒来。

 

 

第6章 梦将倾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

  “我是安全局探员陆霁野……我在污染域中已多次失忆,暂未找到失忆原因。”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停顿,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话。

  像一只被关在转轮里的仓鼠。

  “六十九次循环啊……难怪我异化至此。”

  陆霁野若有所思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左脸伤口里那颗眼球像熟透了的、即将垂落的果子。

  腹腔内钻出的触手像一串果实过密的葡萄藤,点缀着满满当当的眼球,那些眼球像小动物一样欢喜地蹭着他的脸,发出小动物般的呼噜声。

  而他的表情毫无波澜,像一杯被反复冲泡后味道寡淡的茶。

  陆霁野第七十次走向走廊,随手推开了一扇门。

  他再度从投在骨刀上的阴影意识到了背后的敌人,再度猛然回头,再度与“母亲”脸贴脸。

  但这一次,他毫无波澜地意识到,那只是一个头颅。

  一个被无脸人举起、与他脸贴脸的头颅。

  死人而已。

  如果“母亲”只是自己的梦魇,她怎么可能是个死人呢?

  噩梦般的她必然是言笑晏晏、智多近妖、杀伐果断的,她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那些在前六十九次循环中击溃他大脑的恐惧,仿佛在一轮又一轮的折磨中被磨损,他终于只剩下了纯粹的理性。

  他对着录音笔分析道:“这次我终于可以记录下一些新东西,真是可喜可贺。”

  “我令人敬畏的‘母亲’并非噩梦产物,而是污染源本身。”

  “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毕竟极小概率下异能者尸体也可以成为污染源。”

  “我只知道她的异能开始不受控地膨胀、扩散,变成了这个巨大的、吞噬记忆的、具象化恐惧的空间。”

  “如果污染源是她,那么唯一的出路绝非在这个恐惧迷宫里寻找出口——而是找到她,然后——”

  他从无脸人手上取下头颅,然后做了一件他在前六十九次轮回中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他把那颗头颅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不是血肉的口感,更像是灌汤包。被咬开的那一刻,汹涌的异能像汤汁一样淌入他的喉咙。

  那颗头颅瞬间像被吸干的果冻包装一样瘪了下去,那张慈祥的、亲切的脸开始萎缩、变形,最后变成黑灰色的污泥,从他的指间滑落,渗进地板。

  “果然,这颗头颅只是异能的化身。”

  ——也是某种钥匙。

  下一刻,陆霁野从“被困者”变成了“访客”…甚至是半个“主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这个空间里舒展开来,像灰雾一般弥散。他的意识像是触手一般卷住所有无脸人。

  这一切都过于顺利,简直像“母亲”给孩子留下的触手可及的礼物。

  但是……

  同类型的异能向来是大鱼吃小鱼,自己作为精神系异能远弱于“母亲”的“残次品”,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地“吃”下母亲?

  疑虑在心头堆积,陆霁野仍然毫不犹豫地开始寻找司辰。

  他扫过一个又一个无脸人,像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打开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

  那些无脸人或坐或立或蜷缩,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穿着粉色睡衣,有的裸露着灰白色的、没有任何性别特征的躯干,像一个个还没有被注入灵魂的躯壳,像污染域的建筑材料,像肉质的傀儡。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个不是。

  这个不是。

  这个不是。

  不是。

  不是。

  不。

  探查到第一百九十七个时,他顿住了。

  他已经探查到了这个污染域的边缘,只剩下了最后一个无脸人。

  如果这个还不是——

  他那被磨损的心再度颤栗起来,诡异的、不适的预感在平静的冰面下汹涌。

  最后一个不是。

  他身上几百个眼球同时停止了转动。

  然后一下、一下又一下,同频地眨着眼。

  那一刻万籁俱寂,纷杂的思绪骤然化作空白,他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

  原来……您没有死在这里吗?

  我应该高兴吗?

  应该迷茫吗?

  还应该做什么?

  大脑仿佛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勉强运转着。陆霁野呼吸急促起来,勉强积攒的理智只够生成一连串混乱无序的问题——

  我还没见到你,但是我异化了,我还能见到你吗?你会关起我吗?你会杀了我吗?哪怕我是来找你?你会吗?

  你受伤了吗?你在哪里?你联系不上我吗?你不愿意联系我吗?你联系了别人吗?你找了别人吗?

  ……

  倘若我以这副面孔见你,你还认得我吗?

  仿佛缺氧一般,陆霁野呼吸急促起来,他哆嗦着手扯下一截破损的作战服,蒙住了扭曲畸形的左脸,只打算用如旧的右脸相迎。

  你看……

  我还是个人类。

  *

  片刻后,陆霁野冷静下来,意识到污染域并未消散。

  蛇肠般无限延伸的走廊、连绵不断的房间、霉菌般的无脸人还在,这意味着这个污染域的核心不仅仅是母亲的头颅。

  他需要解决污染源。

  这个念头像是司辰给他安上的缰绳,束缚着他,也让他习以为常。

  他的意识像幽灵一样在无限的长廊内扫荡,他看到了六十九面写满“司辰”的墙壁,六十九个写满“醒来”的木柜,以及无数间还没来得及探查、各不相同的房间。

  不,这些房间还是有相似之处。

  哪怕这些房间的柜子、床、医疗设备各有不同,镜子却一模一样——

  那些镜子的表面黑得像一滩静止的、反光的、看不到底的水。

  陆霁野思量片刻,举起骨刀,刀尖对准镜面刺了进去。

  果然,没有撞击镜面的脆响,刀尖轻而易举地没入镜面,如没入深不见底的海。

  镜子内部的触感像是黏腻的液体,却又似活物的心脏般脉动着。

  陆霁野打开录音笔:“骨刀未对污染源起到收容效果。我即将以自身身躯进行收容。若不如此,我恐怕永远离不开污染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