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阴云绵绵,狂风呼过昭楠市的中央大厦。
鼠灰色天穹上,半小时倒计时忽明忽暗,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客厅电视循环播报气象预警,茶几摊着刚签署完毕的遗产公证文书。
休假在家的池枝越穿一身日常服,瘫坐沙发刷短视频。
他感慨时间过的太快了,前两年流行的东西现在又大变样,短视频欣欣向荣,人们似乎越来越少去观看细水长流、缓慢步行的vlog。
偏偏池枝越很喜欢,很适合他这种即将离开却没能好好感受世界的人。
他贪恋隔着屏幕旁观旁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国内大理的苍山洱海、拉萨的雪域晴空、乌鲁木齐的辽阔戈壁;远渡重洋,墨尔本的海岸、阿根廷的旷野、冰岛的极光……
那些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拼凑出一条条与他平行、永不相交的人生轨迹。
他看着那些视频总会想,世界辽阔无边,同乘一趟列车的路人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走散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相逢。
除非有人一直在寻找对方,才有可能打破命运的一隅所见。那样的人自有一身坚韧风骨,心底藏着赤诚与担当,同样也凤毛菱角。
接连刷完几段视频,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倒计时仅剩最后半分钟。
他的手指往上轻轻一划,落到下一个视频。
视频取景于水墨江南苏州,开篇是高空俯瞰的水乡全景。青瓦白墙错落排布,镜头缓缓下沉,最终定格在飞檐下的少年身上。
那人撑一柄素雅油纸伞,伞沿轻遮半张面容,片刻抬眼,澄澈的双眼如同打磨无瑕的绿宝石。
池枝越猛地怔神,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像是有一把箭刺穿他勃勃胸腔。
那头黄棕色的头发拼上了他心里空缺的拼图。
声音也和他想的一样,好听,温和。
“人潮如奔流,多数相逢转瞬即逝,你我此刻碰面,是罕见的奇迹。”少年抬手,遥遥指向身后连绵青山与潺潺流水。
【00时00分06秒】
【00时00分05秒】
“所以这几分钟的世界,就把我当做你们的朋友吧。”
【00时00分04秒】
【00时00分03秒】
“大家好,我是轻轻不是清。”
【00时00分01秒】
【00时00分00秒】
话音落尽,倒计时归零。
池枝越缓缓抬头。
预想里的剧痛、消亡、虚无全都没有降临,客厅墙上的挂钟依旧规律走动,分秒不停。
天光没有任何的变化,不过,方才归零的数字再度缓缓浮现,重新开始一年时长的计时,并且下面多了一行字。
池枝越起身快步走到阳台,迎风看清那行短句。
【祝你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骆野低声重复。
“我想,它应该是想告诉我,停摆的时间重新流动,失而复得的岁月里,我们来日方长。”池枝越说。
骆野静静望着身旁的人,慢慢回溯起二人相处的点滴。
池枝越确实会抬头看天空,他们约会的时候也是,晚上在楼下和他聊天的时候也是,爬山的时候也是……
原来那个时候是在看倒计时。
这句来日方长,应该和他的新年快乐差不多,都是命运标注的关键节点。
而池枝越人生的转折点,是遇见自己。
他不好奇倒计时从何而来,他想到的是:太好了,太好了,他们不会仓促别离。
骆野心头轻快,抬眼问道:“那句话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池枝越看向天空的倒计时,下面干干净净,“现在什么话都没有。”
“可惜,”骆野嘀咕道,“还能当纪念呢。”
“没关系,我们有纪念日的。”池枝越攥紧了骆野的手,冲他笑了一下。
一旁结伴游览的旅游团阿姨路过,笑着打趣起哄:“哦哟现在年轻人就是有朝气哈。”
两人的耳朵同时红了一些,池枝越俯身轻啄一下骆野的唇,牵着他往前缓步走:“你能和我坦白,我好开心啊轻轻。”
骆野尴尬地挠后脑勺:“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池枝越左右摇头,“我的想法和那天一样,只有遗憾和害怕,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骆野成功被这个笑容蛊惑,心想,池枝越的脾气可真好,容易被骗,老了以后肯定会被卖保健品。
唉,真是离了自己不行。
他想着想着,一时忘了哪里不对,等进入景区坐上大巴车才想起来:“等等……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池枝越摇头:“他们都不知道,就像你没告诉别人。”
骆野:“……”这倒不一定。
骆野汗流浃背了,躲闪目光撇过脑袋:“……其实吧,我告诉了兰橘。”
他说完,感觉旁边安静下来,观光车恰好缓缓启动。
骆野偷偷侧眼打量,池枝越没有想象中那样闷闷不乐,直直地注视他:“为什么要把脸转过去?”
对方坦荡的模样让骆野愣了一下:“你没吃醋?”
池枝越耸了耸肩:“没啊。”
骆野更不明白了。
“那天木槿跟我聊了两句你吃醋了。”骆野问。
“木槿是木槿,兰橘是兰橘。”池枝越看着他,“橘哥脑袋里除了写文就是吃的,我要是跟他说我吃醋了,他说不定会问我买的是米醋还是陈醋。”
骆野:“……兰橘在你和芃芃眼里到底什么形象。”
池枝越笑了起来,骆野看着他,也噗嗤一声笑了。两人牵着手,一路看路线上的风景。
他们没有坐到中线,而是在树正寨下车,大家都奔着左右线的终点站去的,所以这里下车的人很少。
下了车,九宝莲花菩提塔便映入眼帘。
纯白佛塔错落排布,藏式风情浓郁,围栏间垂落长长的五彩经幡随风轻扬,塔边沿街开着几家甜茶馆与奶茶小店。
身后层叠翠林环绕着连片海子,清甜扑面而来,盛景令人心旷神怡。两人开心地露出兽耳,并肩合照,柔软耳尖相贴,笑得很开心。
沿着公路旁临水木栈道缓步朝老虎海前行,道边野花连片盛放。
折返途经树正瀑布,多级水帘顺着钙化台阶跌落,水声如虎啸,浪花撞在岩块碎成漫天水雾。
他们的运气比较好,前段时间降水充沛,整片海澄澈通透,湖水由浅青过渡到浓碧,远远望去像是姣好的翡翠,水底枯木清晰可见。
加上骆野满分的摄影技术,每个角度都特别漂亮。
骆野很满意,尽职尽责地给骆芃直播这次旅行,“芃芃你看,这里漂不漂亮?”
视频里的骆芃点头:“漂亮。”
“唉你应该来的。”骆野突然想到要是来了还得遇到池枝越的发情期,那样子不大好收场了,又改了口,“没事,下次带你来。”
骆芃点了点头:“哥哥,还有个好消息。”
骆野嗯了一声。
“野草乐队下个月出新歌。”骆芃说。
骆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呀!我都没时间看消息!等你放假了我们去看演唱会!”
骆芃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晃着猫耳说:“你和浪浪哥哥好好约会吧,等结束了给我看视频和照片就好。”
挂了电话,骆野欣慰地说:“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
池枝越正好给许梦桦发完消息,他用了骆野的拍的湖泊照片,刚发过去没一会儿,许梦桦回了。
【妹妹】:偷的骆野哥的图吧
【池枝越】:你怎么知道?
【妹妹】:你拍照技术没那么好
【池枝越】:……
【妹妹】:我也想去
【池枝越】:高考完带你来
【妹妹】:(我说了一段感人的话,你听了很欣慰,觉得我太懂事了,所以发了一百元红包补偿我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