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刚好利索,又开始闹脾气了。你这个小脑袋瓜,可把全家人都吓得够呛。”
Jane哥神情舒展了不少,明显心情放松下来。我猜想Jamie未必完全听懂哥哥这番话,可小男孩依旧满脸闷闷不乐。他用力甩动脑袋,想要挣脱兄长的手,奈何双方力量差距悬殊,始终无法挣脱。
Jane哥肆意逗弄弟弟,直到自己尽兴,才把玩偶从Jamie怀里抽出来递还给我。Jamie当即高声不满地抗议起来。
“Bring her back.”(把她还给我!)
“Enough. You are a nine years old boy pumpkin head. Boys don't play dolls.”
(够了。你都九岁的小男子汉了,小南瓜头,男孩子不该玩洋娃娃。)
我心底并不认同Jane哥的这套想法,这种观念拘泥刻板的性别标签,未免太过落伍。事实上,无论性别归属如何,每个人都拥有自主喜好的权利:女孩可以热爱足球、练习拳击、偏爱黑色;同理,男孩子也能够钟情粉色、把玩玩偶,这都无可非议,不该被视作怪异、不妥。Jane哥偶尔思想着实不算开明,难不成是思想还停留在旧日时代?又或许他内心一切都心知肚明,只是对弟弟的成长轨迹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期许。
大概率是后者。
他盼望Jamie成长为睿智强健、刚毅内敛、情绪克制,不偏爱甜食、柔色系服饰的男人,也就是世俗标准里的正统硬汉。亦或是……他有意想要栽培出第二个小Jane Patrick。
光是这么一想,我就不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世上有他这一个就已经足够让人招架,倘若再来一个,怕是周遭一切都要天翻地覆。更何况Jamie是我一路悉心照料陪伴长大的孩子,我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走入偏激冰冷的境地。
“为什么总喊Jamie南瓜头?听着总归不太好听。”
“还不是因为这一头金发看着格外惹眼。”
Jane哥一边作答,一边伸手揉乱弟弟的发丝,俨然十分享受这般打趣弟弟的过程。Jamie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不停出声抗议。
“So why Lil' Jane has Miss Piano? He is also a man!”
(那小Jane哥哥也拥有钢琴小姐玩偶,他同样是男性啊!)
Jamie依旧涨红着脸,执拗地和哥哥争辩不休。
“And why are you so sensitive? Hello, are you the real James Carter Palakorn? 'Cause Palakorn's family we're not emotional.”
(可你又为何这般敏感多思?我说,你当真还是那个James Carter Palakorn吗?要知道Palakorn家族的人,向来都克制情绪、不轻易外露心绪。)
“I am the real James Carter Palakorn!”
(我就是货真价实的James Carter Palakorn!)
Jamie放声大吼,音量响彻整个急诊病房,脸颊因为暴怒涨得通红。我心头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对Jane哥的埋怨。弟弟尚且大病未愈,他却一味戏谑逗弄,真的合适吗?
“I have to say my opinion that I'm quite disagree that boys shouldn't play dolls. Boys can wear pink, play dolls, and cry if they feel sad.”
(我必须坦言我的看法:我极度不赞同男孩子不能玩娃娃的观点。男生可以喜爱粉色、把玩玩偶,内心委屈难过之时,也尽可以放声落泪。)
Jamie认认真真聆听着我这番剖白。我转头望向小男孩,温柔地扬起笑意。
“You can have her too Jamie. When you e to play in my room you can play with Miss Piano too.”
(Jamie,你也可以拥有她。日后你来我卧房玩耍,随时都能陪着钢琴小姐一起嬉戏。)
Jamie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Jane哥抬手轻推了一下弟弟的额头,随即对着我摇头,流露着不赞同的意味,继而转身离去。我原以为他不过是出门抽烟片刻,很快便会折返,可我猜错了。他正神色郑重地和负责Jamie诊疗的女医生交谈,还掏出手机逐条记录下所有关键细节。
我不自觉弯起嘴角。Jane哥实在嘴硬心软,分外可爱。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他究竟有多深爱Jamie,只是向来不习惯用柔软温情的话语去表达。在他的认知里,兄弟之间就该以硬朗的男性相处模式相待。这份理念本身并无过错,可一个孩童倘若只一味接触粗粝严苛的教导,心灵定然无法健康完整地成长,依旧需要温柔暖意去滋养雕琢。倘若内心根基脆弱,体魄再强壮又有什么意义?倘若孩子每每悲伤落泪,都被呵斥身为男孩必须隐忍克制,久而久之,内心难免压抑郁结。万事终究讲究平衡有度。想要培育出一个对社会有所建树的人,从来都绝非易事。
Jamie顺利完成两针抗过敏静脉药剂的输注,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早已远超日常入睡时辰数小时,加上药物本身带有嗜睡副作用,困意汹涌袭来。
我牵起Jamie的手走出病房,少年已经困得眼皮都快要粘合在一起。Jane哥则前去结清停车费用,缴完全部诊疗费用之后折返回来。
“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能自己走到停车场吗?”
Jamie没有应声作答,仅仅抬手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平日里他极少这般沉默寡言,我心知是浓重困意搅乱了他的情绪。
“Come here pumpkin head.”(过来,小南瓜头。)
Jane哥话音落下,俯身将Jamie打横抱入怀中。依偎在兄长结实安稳的怀抱里,Jamie心境瞬间安定下来,不出五分钟便沉沉坠入梦乡。Jane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这下彻底困乏得睡熟咯。小家伙长势飞快,再过一阵子,我怕是就再也抱不动他了。”
“会不会太过吃力?让我来帮你分担托一把吧。”
“无妨,几步路很快就到车子边上了。”
夜色静谧,月光清辉洒落,我们二人并肩走向轿车。抵达车旁,Jane哥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把Jamie安放进去。少年寻到舒适的睡姿,顺势舒展四肢,几乎将后排座椅尽数占满。我预备绕去驾驶位落座,尚未拉开车门,便看见高大男人静立一旁,指尖夹着香烟。我把玩偶放置在座位上,缓步走到他身侧。我尚且未曾开口,Jane哥反倒率先出声:
“今夜劳烦你辛苦了,忙前忙后折腾了一整晚。”
“谈不上辛苦。紧急危难之际,彼此帮扶本就是理所应当。Jamie于我而言,本就如同亲弟弟一般,悉心照料是分内之事。”
高大男人唇间衔着白色烟卷,听完我的答复浅浅一笑。紧接着,他避开沾染烟味的那只手,一如往昔那般,轻柔地摩挲着我的头顶。
我的心脏骤然失控狂跳。一刹那间,思绪恍惚飘回二十岁光景,仿佛我仍旧身着学生制式校服,而他亦是同款校服装束。岁月流逝,年龄徒增,我们之间的羁绊本质却从未更迭,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我知晓他隐秘高危工作之前。
可我内心无比明晰,这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遐想。此刻我们二人之间的情愫,早已裹挟了太多纷繁复杂的牵绊。岁月一路向前奔腾,从来不会倒流折返。我们携手历经太多伤痛险境,亦共享过欢欣愉悦……时至今日,彼此依旧陷在一段无从言说、暧昧拉扯的僵局之中。Jane哥依旧抱着我大致能够揣测到的缘由,紧锁自己的心扉。
纵然缄默无言,我却清清楚楚懂得,这一次指尖触碰,他想要传递的心意。
那我暂且驻足于此,尽情贪恋片刻他掌心的温热,应当也无伤大雅吧。
今日是住家年轻保姆的固定休息日,偌大别墅之内,只剩下他和一众佣人留守,Jamie尚且在校上课。自上次过敏性休克急症过后,小男孩内心留下阴影,从此再也不敢触碰任何虾类食材。厨师阿姨也格外上心,如今宅邸全部餐单里,彻底剔除了一切虾类菜品。
Jane Patrick一边拿手机阅览英文新闻资讯,一边静待下午三点的到来。设定闹钟一响,高个子当即从沙发起身,走向座驾。往常他习惯搭乘快艇接送弟弟上下学,以此规避市区拥堵的交通,可今日后续另有行程规划,故而选择驾车出行。
他顺路先停靠在家附近商超,购入四颗硕大西瓜,费力悉数搬运至后备箱,继而驱车奔赴校园接弟弟。此番抵达校门前,比放学时间提早了一刻钟有余,因此他选择下车静立于楼宇之下等候,而非闷困在车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