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这对情侣干一杯怎么样?”
这位著名的 Little Jane 脸红得像寒冬里的樱桃。而我,只是扯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只手跟着俱乐部的音乐节奏敲击着桌面。肢体语言清楚地表明,我不会对正在发生的集体调侃做出反应。然后我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支烟叼在嘴里。Tom迅速掏出自己的打火机。
“我给你点上,JP。”
“谢谢,Tom。”我含糊地说着,把脸凑近烟头和火焰。
Tom问道:
“你要点什么饮品?”
“我要一杯柑橘特调无酒精饮品,Jamie也跟我点一样的。你这十四岁小鬼,别想着碰酒。”后半句我转头对着方才一脸兴奋、打算点含酒精饮品的弟弟说道。Jamie当即收敛了笑意。我带他来酒吧,并不代表容许他饮酒。至于烈酒,我早已和它划清界限。我最后一次酩酊大醉的回忆糟糕透顶,不堪回首,我绝不会再任由酒精左右自己的理智。
接着我转向Tom:“再给我爱人来一瓶啤酒。可以吗,Jane?”
“嗯,好。”Jane轻轻颔首,伸手拿起吧台面上那瓶琥珀色啤酒。这位年轻作家举止拘谨,仿佛身处格格不入的场所。他仰头对着瓶身大口饮下,年纪尚且达不到入内饮酒标准的Jamie反倒自在放松许多。
“恭喜你,Tom。我一定会到场。”
Tom脸上满是喜悦:“多谢。那你呢,JP,什么时候轮到你?”
这句话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动,饶有兴致地等候答案,尤其是我的爱人,即便所有人都故作淡然。Jamie不加掩饰地紧盯过来,反倒最不惹人猜疑。
我只是淡淡一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遭响起一阵掩饰不住的失望叹息。我端起柑橘特调抿了一口。纵使我智谋过人,终究也是凡人。此生我唯一一次求婚惨败的经历,始终萦绕心头。倘若再度告白却被回绝,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承受。说白了,向来无所畏惧的我,唯独畏惧向心上人求婚。那枚卡地亚钻戒至今仍贴身存放。
我口中的“合适时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来临。更何况Jane从未流露过成婚的念头,连一丝暗示都不曾有。想来他大概觉得当下相伴的生活已然等同于婚姻,便不在乎一纸形式了。
“轮到你上场了,JP。”
“知道了,Leo。”
我应声将饮品搁在吧台台面,尽数褪去上身衣衫,只留那枚钥匙造型吊坠,随手把衣物丢给Jamie接住。而后回身看向爱人:
“稍等我片刻。”
我正要迈步走向俱乐部中央加高拳击台,Jane的呼喊令我止步。
“什么!哥要上去打拳击?”他险些被啤酒呛住,我不禁轻笑出声。
“不然?难道上去跳芭蕾?”
“……”
“没错,我要打拳。就在这里好好看着,视野绝佳。”
“……那,祝你好运。”他茫然地应答。
我险些失笑,终究克制住,抬手揉乱他的发丝,径直走向拳台。弯腰钻过围绳,对面站着一位身形、身高都与我相仿的对手。自然比不上正式赛事那般严苛精准,不过是业余爱好者的切磋比试,但敢来这里应战的人,身手都绝非泛泛之辈。
担任裁判的Leo交替打量我与对手,高声宣布:
“Ready? Fight!”(预备,开战!)
“能跟我讲讲,你才十四岁为什么可以进入这家俱乐部吗?”
Janealee向爱人的弟弟发问,少年的目光牢牢锁在拳台上缠斗的兄长身上。Janealee满心牵挂,哪怕只是竞技赛事,看着心上人遭击打依旧揪紧心绪。
Jamie喝了一口手里的饮品,开口作答:
“当初JP帮Tom盘下这家店,所以Tom破格允许我出入。只要我不沾酒、不惹事端,也不许登台打拳就行。”
原来我曾经帮过Tom一个大忙,一切便说得通了。
“上勾拳!漂亮,JP!”
Jamie的呐喊惊了Janealee一跳,他抬眼望去,只见心上人已然将对手逼至围绳边缘。Jane哥的拳击技艺炉火纯青,实力明显凌驾对手之上,对方此刻想必悔不当初,不该贸然和我对决。
“那你喜欢美国这边吗?”
“还……还算不错。”Janealee抿了口啤酒,酒瓶已然快要见底。
“好在哪里,和我说说。”
年轻作家凝望着心上人利落击倒对手的模样,当Jane Patrick朝他投来一瞥,他绽开明媚笑意。
“好在有你在这里。”
这一年十二月酷寒刺骨。
一如我此前所言,我本不惧寒冷,反倒畏暑。可今年的低温实在凛冽,前几日我的小腿甚至冻到抽筋,只能用热水浸泡缓解,几乎恍若置身南极,就算迎面撞见北极熊,我恐怕都不会诧异。
“JP,拿条毯子给我,快要冻僵了。”父亲端起热咖啡啜饮一口,开口吩咐。我依言照做,继而开口:
“人上了年纪,自然会比旁人畏寒。”
“你这小子,成天招惹你父亲,想必很得意吧。”
这话确实不假。
时值圣诞周,依照传统,我必须返回老宅。学校停课,各大企业、商铺悉数歇业休假,人人归家与亲人团聚。西方圣诞节之于他们,就好比泰国泼水节、华夏春节、韩国秋夕。
父亲闲适倚靠在柔软沙发上。这栋承载我成长记忆的宅邸恢弘气派,风格复古老旧,并无各类智能科技设施,是父亲早年自老牌豪门手中购入的房产。
而后父亲转头望向Jane:“近况如何,Janealee?写作事业还顺遂吗?”
Jane弯起唇角:“一切顺利。我正在构思新作,故事背景就设定在美国。”
“你的小说有英文译本了?”
“最新出版的那部已经完成英、中、日三种语言翻译,大概是因为改编剧集的缘故。”
“发展得相当不错,有空我一定要拜读。书名是?”
父亲同我的爱人闲谈起来。如今Jane开朗豁达不少,已然逐步适应异乡生活。事实上直至上月,他尚且深陷消沉低落,正处于文化冲击第二阶段的抵触期:满心思乡,创作彻底停滞,周遭一切都万般碍眼,几乎诟病美国所有事物,尤其餐饮口味(私底下我认同这点,此地大多都是快餐),日夜惦念故土与家人。好在他终究熬了过去,迈入第三阶段适应期,这段时日我始终温柔宽慰、悉心陪伴。
为了宽慰Jane,上周我带着Jamie和他前往落基山脉丹佛近郊滑雪。这是这位年轻作家人生初次滑雪,纵然初期恐惧忐忑,最终却尽兴欢愉,彻底爱上了这项运动。
今日是平安夜。整个午后,我、Jane、Jamie一同玩乐拼装积木,晚间共享正餐,闲谈直至深夜。Jamie与父亲先后回房休憩,我和Jane依旧留居客厅,继续观看《哈利·波特》系列,进度已然到第四部 。
客厅不远处立着一棵缀满暖橙灯饰、各式挂饰的圣诞树。更远处巨型壁炉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暖意甚至漫至Jamie二楼卧房。炉膛木柴烧得赤红,噼啪作响,焰浪灵动跃动。我抬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困倦得几乎分不清罗恩和马尔福的面容。抬眼望向挂钟,午夜已然过去。
“我们该去睡觉了吧?”我抬起右手揉着眼睛问爱人。
Jane点点头,按遥控器关掉了智能电视。他转过头,对我灿烂地笑着,一点看不出困意。
“圣诞快乐!”
我慵懒地笑了笑。“嗯,圣诞快乐。”
“哥你看,下雪了。”
我顺着Jane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真的下雪了。我喃喃道:
“白色圣诞节。”
“Jane哥,好兴奋啊,这是Jane人生中第一个白色圣诞节!明天我们就能堆雪人了。”
“大概吧。”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因为也不知道雪够不够厚能堆起来。而且说实话,我已经有一辈子没堆过了。
“或者堆雪天使。”
“这个肯定行。”但我其实并不喜欢做这个。不喜欢那种得躺进雪里的感觉,又湿又冷还弄得一身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