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乔越是被夸,就越有点琢磨不透,这位大人物把自己叫过来,总不会是为了表扬他一顿。
果然,宫元帅说:“这次的事情我听过了,宫野他还是很冲动,差点又要回现场了对吗?”
简乔点了点头。
宫元帅的面色凝重起来,他的目光有些深远起来,看向外面昏暗的夜色道:“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他能够释怀,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件事对他的影响还是这么大。”
简乔询问:“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宫元帅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上的照片说:“你看到这个了吗,这是我们家的全家福。”
简乔看了过去,这是一张四个人的全家福,宫元帅那个时候还没有胡子,穿着元帅的军装看起来雄姿英发,他的妻子是个红发、看起来非常爽利的女人,应该也是个女中豪杰。
在两个人的中间,站着两个男孩,红发的是宫野,从小就是一副刺头的样子,旁边的是黑发、比他还略微高一点的男孩,面色儒雅稳重,他们看起来都只有十多岁的样子。
简乔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系统说:“这得多少年前的照片了?”
简乔在心里说:“这代表他们至少十多年没有再拍过全家福了。”
果然,宫元帅的声音从旁响起:“这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我和妻子平定了一伙走私水晶的暴徒,其中侥幸逃窜的人怀恨在心,在宫野和他哥哥出去的时候绑架了两个孩子,当时,是在一个废弃的化工厂,以他哥哥的能力是可以逃出来的,但是宫野不能,那个时候宫野才八岁,年龄小,对精神力的控制也不足。”
简乔说:“但是后面宫野获救了吗。”
宫元帅点了点头:“他哥哥用精神力为宫野打通了一个求生的通道,他对宫野说,外面有援军,让宫野出去带路,把消息带出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简乔发现宫元帅的声音居然有些抖。
这是三军统帅,见过了多少生死,可在谈论起孩子的事情时,依旧失态了。
宫元帅叹气道:“那是宫野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简乔猜到了结局却依旧叹了口气,他问:“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嗯。”宫元帅说,“援军到的时候晚了一步,那群人恼羞成怒,为了复仇,杀掉了我的孩子,将他的尸体悬挂了出去,被宫野看到了。”
简乔已经能想象到宫野会怎么发疯了。
宫元帅的声音也充满了沉重:“宫野的精神力暴走了,他烧毁了第五区半数以上的厂区,当时如果不是因为有从前我在帝城的一个五级治愈系的朋友留下来的最后一块水晶,宫野也活不下来。”
“当时,他其实不是S级别,但是暴走后精神力冲破了阈值。”宫元帅说,“他从医院被救回来后就是S级了,在这之前,军方最年轻的S级是他的哥哥,他的哥哥成绩很优秀,性格也稳重,一直都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
简乔说:“这种情况我只在书上看到过。”
这是非常稀有的案例,百年来书上只记载过一例,有一位精神能力者因为被逼入绝境,身心受到重创,最后进阶了,但那样的绝境,能熬过来的人少之又少。
元帅点了点头:“这件事对我和他母亲的打击很大,我的妻子很自责和痛苦,她做了一件让她抱憾终身的事情,在停尸间里,她大哭出声,因为没能控制好情绪,她说……”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元帅没有想到他回忆起来,居然还历历在目。
看到儿子的尸体零碎地摆在床上,妻子崩溃出声,她哭喊为什么会这样。
妻子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扑倒在自己的怀里,泣不成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死的是阿城,这个孩子那么优秀啊,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呢,为什么啊……”
然后她的哭泣戛然而止。
因为门口,站着年龄刚满八岁的宫野,他光着脚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木然地看着哭泣的母亲和不远处哥哥的尸体,还有父亲悲痛欲绝长出来的白发。
宫野平时在家里是最闹腾的,可是这一刻,他是那样的平静,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撕裂开一般,他说:“妈,我知道,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宫元帅在那瞬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了一起。
而他怀中的妻子更是瞬间僵硬了,他感受到了妻子排山倒海一般涌上来的痛苦和后悔,她猛地扑过去抱住孩子大哭出声:“对不起,对不起阿野,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那样说,原谅妈妈好不好,原谅妈妈吧!”
宫野一言不发。
宫元帅看着这一幕,竟是觉得,这一天家里死掉的不止一个人。
很多事情像一面镜子,碎了,总归是无法完全复原,说出去的话也是一样,覆水难收。
宫野变了,他不再总是吊儿郎当,他追求变强,他追求胜利,他越来越崭露锋芒,甚至在十岁的时候就进入军营历练,他的作战姿态越来越熟练,沉稳,军中没有人不夸他年少有为。
可是宫元帅知道,他以前不是这样,他很爱玩,爱闹,喜欢跟在哥哥的后面,让他的哥哥给他收拾烂摊子,甚至哪怕受了小伤,都要回家闹,喊疼,喊累,反正不训练。
但他后来不回家了。
宫野是优秀的继承人,但不再是宫家的小儿子,他似乎活成了那个逝去的人的模样,时间在往前走,只有宫野还留在过去。
“我本来以为,这么多年了,他已经放下了。”宫元帅说,“但是宫野在出任务的时候,遇到类似的情况,尤其是有人被留在火场里的时候,他就会出现痛苦的应激反应,让他根本无法离开现场。”
从回忆抽出来,宫元帅对简乔说:“这对宫野来说,尤其是以后可能会上战场,面对更多危险情况的宫野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简乔终于明白昨天宫野为什么会忽然那么冲动,不要命。
也许宫野那一刻想救的,不只是那个孩子的哥哥,也是他自己的哥哥,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也许一直还活在那场大火里,不断地在大脑将那场事故重演。
他想回去。
他豁出命也要回去的,不只是事故现场,是他童年没能来得及回到的人身边。
更或许,他想救的是他自己。
“您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呢?”简乔说,“我能做什么吗。”
宫元帅看着他微笑:“你很聪明,我听副官说了,这次的大事,是你拦住了他,你是唯一可以拦住他的人。”
简乔道:“我也是碰巧,我不保证下一次也可以。”
宫元帅说:“我知道,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必须学会自己面对,处理,这一生他还有无数的危险要面对,谁都帮不了他一辈子。”
简乔发现,面前的这位元帅,真正展现出了他的格局,以及沉重有力的长远目光。
“但我想拜托你,如果你有机会的话,看看能不能为他解开这个心结。”宫元帅说,“这些年,这件事,他一直都没有过去,我妻子这十多年也一直在懊悔当年的事情,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我不想让阿野未来的人生留下什么遗憾。”
简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宫元帅微笑道:“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去做就好了。”
简乔还是有些犹豫,这不是一件小事:“但……”
宫元帅说:“如果你愿意去做,未来,军方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简乔道:“但话又说回来了,宫野是我的搭档,他的事情我也没法坐视不管,这都是我的分内之事,您刚刚说的那个要求算数吗?”
宫元帅笑了笑说:“当然,欢迎你随时找我。”
简乔开心了,他老实道:“好,那没事的话我先走啦,宫野还在医院呢,我怕他出来找我。”
宫元帅道:“你说得对,那小子牛脾气上来拉不住,就算是我也不怕,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