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听得烦。”
“OK,”陈教练一副平常心的模样,看得孟总监是胆战心惊又心惊肉跳,他本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面不改色,“正好我也懒得说这个。”
“孟喆说得很清楚了,团队是觉得你们可以考虑打双狙,但也只是可以‘考虑’,可以作为战术的下下策,并不代表一定要用。就算真要用了,”他敲打桌面的手指一顿,“就算真打,前提也是Welle为主你为辅。”
牧随川还未开口,孟总监反倒先他一步问了出来,“理由呢?”
“有两个。一是Welle目前的定位就是主狙,他的主狙也打完了整个常规赛赛程,让他打主狙打起来更方便,也不用去刻意转换职业思维;二是Meer本身就是DMG的指挥,他得确保战术在线才能有多余的精力去操作。”
“可Welle毕竟……”
“孟喆,”陈教练狠起来连赛训总监也敢骂,“他天真我四舍五入当青春期了,你天真?你更年期提前了?”
“……”
“别嫌我说话难听,现在这个版本一旦连败,起把狙都困难,除非说你起连狙,但一把没法爆头的狙它就是不如AK,甚至还不如个喷子。决定起双狙了,那就说明起码要提前两个回合准备,两个回合实现经济最大化,很难,到底有多难你们心里清楚。”
孟总监揉着太阳穴,显然不准备再搭腔,牧队长不知是压根儿没听进去还是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面对陈教练的瞪视,竟还若无其事地转打火机。
“嗯,”牧随川问,“然后呢?”
他的眸光分明没离开过那银白色金属方块,却平白令孟喆和陈山都有了种被他洞穿内心的强烈怪异感。
“别告诉我赛训组关起门来研究了半个月,就研究出了个这?”牧随川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有些话挑明其实挺没意思的,你们非要说那我听着就是了,但这样——遮、遮、掩、掩,就更没意思了吧。”
啪嗒。
机冒被扣上。
那句“遮遮掩掩”咬得又轻又缓又暧昧,陈教练像是被他踩中了尾巴,表情不复平静,皱起眉头很是烦躁。
而孟总监——手掌从太阳穴移到了眉心,又从眉心移到下巴,最后干脆空了出来,用力一摆,“什么有意思没意思,多大点事儿,你回……”
“赛训组的意思,不只是可以考虑打双狙吧?比起双狙,团队应该更倾向于在双突破里打主狙,对么。我主C,Yucca副C,Hippo自由人,Welle辅助,他狙和突破都能打,还能跟Sun随时轮换,既上强度又有容错率?”
“是!是!这么干确实是最好的选择,”被人毫不留情地一语道破,孟总监无奈地低吼,“……可论坛那个帖子大家都看过,也太理想化了!
“真不知道发帖人脑子到底想的什么,为DMG好?真为咱们好怎么还满口跑火车瞎带节奏!说他傻逼吧他画饼还和团队画了个一样的,不傻逼那你说这么变阵成功的概率有多少?”
“这么搞就不单是打什么战术用什么体系的问题了,”孟喆满脸菜色,颓然道,“变阵最影响的是心态。”
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精神。
“团队是支持打双狙的,和现有的体系差别不大。Ban幻境,对面一抢异域,咱们争取吃下这一分,图二到了自己选图,十拿九稳,咱们前两张图就能结束,不用拖到图三。
“这样和现在比,就是让你多起了把AWP打主狙而已,主狙你还不会打?操……你要是都不会打,那职业圈哪个敢大言不惭说会啊?”
牧队长的反应一直很冷淡。
孟总监的视线只好越过了他,“那陈山你呢?你怎么想的?”
陈教练也没理他。
孟喆急眼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俩一个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一句话就能气死人,另一个像烧开了的水壶,心里不停翻滚,嘴巴只会冒泡。
僵持不知多久,陈山说话了。
“Meer,站在教练的角度,我确实没有那么足够的立场反对,但我还是你前队友。反对的理由你清楚,像高洄那样能事事给你善后的找不出来第二个了,可能世界上有,DMG没有。”
他语速缓慢,似乎也在吐字的过程中思考事情会否另有转机?但他仍然选择把心中当下的顾虑和盘托出,“一个阵容不可能有两个核心……”
“Yucca平时脾气好,可他毕竟出道早,老选手,首发就是巅峰,在BTB打了三年核心,心气儿不比你小。
“他进队能一直听你指挥,能围着Welle打主狙已经让我很意外了,他现在的定位相当于兜底,可你发现没有,他本能排斥,打收尾的效果别说不及你了,甚至还不如Welle。”
孟总监不自觉地附和,“是啊……”
“所以Yucca的队内定位,我暂时先画个问号。”陈山严谨地说。
“Welle的情况你更了解,青训考核,他打副狙都能把住队内话语权,后来和Sun也谈过,从打双狙开始就都听他的了,不然团队怎么可能轻易松口放他一个打副狙的进来打主狙?
“有些人天生就是leader,何况还是不打C位也有影响力的leader,天生的。你自己不也感觉到了?这小孩儿私底下多听话赛场上就有多狠。”
“他只是比你懂收敛而已。”
陈教练话说得直白又扎心。
沉默再次蔓延。
陈山问:“还要继续?”
孟总监似有所感,僵硬地站起来,伸手想去拍两人的肩膀以表安慰——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摇摇头,玩笑似的说了句“别在赛训室干架啊”,然后识趣地给这对昔日的队友留出了空间。
“我认识你八年了,牧随川。”
孟喆前脚刚走,陈山便道:“八年的兄弟,我真没跟你开玩笑……你就听我一次劝,对自己好点儿吧。”
“……圈子里有多少自己砸了自己招牌的,你数过没有?是,你是砸不了,那你打之前也得考虑考虑自己的身体情况吧?打一场,也别多了,就BO3,哪次回去你不是头疼眼睛疼……”
“……打狙的本来就比打其他位置的职业寿命短,你S7拒绝4TO来DMG不也有这个原因在吗?你少和我装,这些话我本来不想摆在明面儿上说……”
“……你看看打狙还指挥的除了你还有谁?长期的,十天半个月那种不算,你就看看还有没有第二个打狙还指挥的,一打就他妈打了四年的……”
“……冠军那不是有天赋又努力就能拿,要这样人人都是冠军了。指挥不要求枪法多顶尖,达到最低标准保证战术在线就行了,再打五年也没问题……”
“……你要还想打狙,那你就得保证你的指挥不受影响……”
“我可以保证。”
“这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
“你说为什么!”
陈山握紧拳头,试图压抑内心无法抑制的酸楚,痛骂了自己无数遍,却依旧只能对牧随川句句残忍。
“如果打狙……影响了你的职业寿命呢?”他哽着喉咙,“如果打狙只有两年的容错率呢?如果打狙和冠军必须选一个呢?你别嫌我矫情,这行伤病就像抑郁症,‘烂大街’了,说出来和哪个打职业的没有似的,但你必须得重视……我不就是个例子?我因为什么退役你难道不清楚吗?你如果和Welle一样,今年十八,那这些话我不会说,就算说了,你也全当我放屁得了。”
空气的流通仿佛随话音戛然而止,牧随川一如被汹涌波涛拍打上岸的游鱼,在重归海水的那刻如获新生。
“你想太过了,陈山。”
他失笑,“别把我说得好像苟延残喘就快嗝屁了,没那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