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运气”。
运气?
多么可笑。
也许牧随川正是因为接受不了“因为‘运气不好’所以才失败”这个理由而情绪崩溃,所以DMG管理层,包括老板,没有对他的不知所踪而苛责。
人的承受力是有一定限度的。
“行,就算前两点我没话说,那第三点呢?”见陈教练和孟总监没人表态,姚卓诚接着问,“牧随川的脾气你清楚,到时候名单报上去了,人不在,那可真就把冠军让给别人……”
“第三,”少年顿了顿,视线看向角落里的汤天阳。汤天阳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提起有关加赛的任何一个字,江惹抿紧了唇,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汤天阳身边,对他说:
“阳仔,你特别棒。”
他放轻力气,声音却格外清晰。
“真的。”
眼前这一幕让人无比熟悉,几千个几万个白天与黑夜,许多不同的地点许多不同的情景,在场所有人好像都平白多出了这么一段记忆。
“下一局打回来。”
“没事,我的锅。”
“都是这么过来的。”
“睡一觉就好。”
“走,吃饭。”
“明天是个好天气。”
在江惹短到数月的职业生涯中,曾不止一次出现过失望、懊悔、自责、羞愧的情绪。牧随川每次都会用温柔的语气,严厉地对他说:“喏喏,记住这个感觉,以后用它赢回来。”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在他询问之后牧随川也无法给出答案,现在他明白了。
这是一种奇特的“既视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产生了折叠,而你同时经历了“过去”和“现在”。过去的改变不了,现在的成了过去,未来虽然未到却已无力思考……
原来小孩就是这样一夜间被推进了成人的世界。
某个瞬间,江惹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他能为自己的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而担责,能将想法付诸于实践,也能为一切能力范围之内而兜底。
“第三,他会来的。”
牧随川就是他的勇气和底气。
他无条件信任着这个人,爱他胜过爱自己,哪怕自己不被选择,哪怕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万万人之一。
“报Meer。”
“可……”
“他会来的。”
“你联系他了?”
手机都没拿怎么联系?
这话孟总监问出来就后悔了。
江惹摇头,“我知道。”
“你怎么……”
“因为他是Meer。”
因为他是牧随川。
所以他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网上,舆论愈演愈烈。
长达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和技术暂停,成为了黑粉对Meer指挥失误最有力的指控。霎时间,论坛展开激烈的声讨,广场被屠,串子无一例外在嘲笑Meer晚节不保究级白忙活。
这一次,DMG粉丝格外团结——
【已经很好了】
【是啊,无遗憾不电竞】
【我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是我的话,输了我这辈子都可能走不出来,我真会抑郁的,太难过了,】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6,彩笔别给失误找借口】
【这重要吗】
【这人纯串,别理】
【IM粉吧,嘴那么臭】
【那我问你,你有勇气吗?你敢为了冠军,为了赢,连自己的健康和名誉都不顾吗?如果让你亲手把曾经的自己拉下神坛,违背承诺,再经历一次两年前的噩梦,你能做到吗?你能吗?!五年,网吧,SWing,亚军,金枪王,AWP,那是他的过去,也是我们柏林人再也回不去的青春】
休息室通往主舞台的道路又黑又长,江惹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奋力张望,想追寻某个熟悉的身影。在幕布的遮挡下,视线所及之处,视野慢慢清晰,比赛区隔音房的轮廓因强光显得更加锋利。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脚步,地面还有些滑,但他的步子很稳,一步比一步更坚定。前方什么也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有可能。
“DMG——”
“DMG!!!”
江惹忽然想起他和牧随川曾经听到的一首歌,没错,自从被汤天阳传染过后,他也养成了爱听歌的习惯。
这首歌叫做《Running Up That Hill》,比起原曲,他和牧随川都更喜欢它的史诗版本。副歌是:
If I only could
倘若可以
Make a deal with God
我将与上帝做个交易
And I’d get him to swap our places
我会让他将你我互换
Be running up that road
便可狂奔在路上
Be running up that hill
翻过那座山
With no problems
毫无阻碍
他没有告诉唐经理和陈教练,其实他回去的路上看到了牧随川,牧随川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视线有一瞬的相交,但他没有选择进去打扰,而是强迫自己越过了那扇门去。
他不断向前走。
因为这是牧随川告诉他的:
这一路上失去了太多太多,有的东西还在,有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只能向前走。
你也只能向前走。
——卷三·玻璃糖·完——
第159章 江小兔:共享喜悦。
OCL职业联赛S8赛季总决赛,于9月21日晚十一点,正式落下了帷幕。
这场比赛被官方媒体评价为:近几年来战况最为焦灼,也是最能体现电竞精神的比赛。
DMG的主狙选手Welle“二进宫”,以及4TO的四位首发集体申请技术暂停时,解说曾坦言:“双方战队都给出了职业赛场上的最高礼遇,他们愿意与对方在图三,以完全体的阵容进行一场毫无保留的较量!”
论坛也有不少懂哥爆料出了实际情况:
Welle是因为父亲病危才临时轮换,他能扛下家庭压力选择回来,DMG自然不必多说;而4TO是因为“最后一舞”,打完就解散,所以才想拿出所有东西搏个奇迹。
S8,是遗憾的赛季。
被称为S8大魔王的4TO折戟;“烟门”事变Meer净源只差零点零一;倒在黎明前夕的BTB;常规赛生死战孤注一掷却没能完成季后赛一穿五的超诣……当然,对DMG来说,只对DMG来说,也是圆满的赛季。
金色的雨,缓缓落下。
像一场迟来的加冕,也像一场提前的告别。
DMG赢了。
世界在那一刻失焦。
鼎沸的人声、刺眼的灯光、屏幕上的“胜利”字样……望着这一切,江惹松开鼠标,心中传来的不是狂喜,而是身体已经累到极限的虚脱,仿佛刚从一个燃烧了太久太亮的梦中醒来。
解说们在为胜利者朗诵贺词,不少工作人员簇拥而至,牧随川的拥抱和肩膀的触感如此真实,他感到自己正在向下坠落,又仿佛轻盈地飘着。闭上眼,再睁开,想确认这片金色究竟是真是假,可就这么一瞬,江惹如梦方醒,与牧随川四目相对。
“队长……”
“去吧。”
没有追问。
江惹从牧随川的眼神里读出了柔软、坚毅、欣慰、理解,还有……
珍重与抱歉。
他吸了吸鼻子,“牧随川。”
得到了温柔的回应,“我在听。”
“喏喏,我的宝贝,”牧随川呢喃着他的名字,在少年脸颊落下一吻,“没关系,去吧。”
漫天金色亮片飞舞而下,如梦似幻。似乎有一条彩带挂在了摄像头上,掩盖住画面和音节,在那片模糊的光影中,人们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江惹不顾一切地向前狂奔,来不及道歉、来不及庆祝,出隔音房,到舞台上,进入休息室,拿手机,没换衣服也没卸妆,金雨将他淋了个满头满身,亮片掉进衣领,有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