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降心动(27)

2026-07-16

  牧随川不搭话,孔智辉转念一想,又以为这是在迟疑,磨起了嘴皮子,“我知道了,你嫌贵?嫌贵早说啊,我可以便宜卖给你,一千七!不不,一千五一千五!不能再低了!”

  事态发展到现在,孔智辉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人的劣根性在此时暴露无疑,自私、贪婪、爱慕虚荣,这些可憎的形容词令牧随川心底泛起了浓浓的悲哀,替周复悲哀,也替自己悲哀。

  在资本的世界里,商业价值可以衡量一切。就算没了孔智辉,将来还会出现无数个孙智辉、王智辉、刘智辉,更何况,天底下也不止一家MPG。

  牧随川不欲纠缠,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真真假假等法院传票送到的那天自然就能知晓。

  他没顾孔智辉,走出了门去,身后还能听见有声音在怒骂。

  “真晦气!我还以为多大款呢?自己S7打成什么逼样心里没点数?要不是DMG有钱愿意捧,现在你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哭都没地方哭……”

  大概快要走到MPG基地门口,耳根终于得以清净。

  牧随川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周复,去门卫值班室一问,原来那皮猴子早就不知道窜哪儿玩去了。

  六点,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玫瑰金。他掏出手机,打算给周复拨个电话。

  牧随川在乎细节,但在某些方面又很随意。比如他不爱设锁屏,也没有密码,手指轻轻一划,屏幕显示的是微信界面,他和江惹的聊天对话框。

  般若:[您秃顶也很好看。]

  般若:[牧队,抱歉,以后不会了。]

  般若:[你秃顶也很好看。]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少年几次三番的举动笨拙又小心翼翼,像极了昨晚,他语气诚恳态度谦和,再三表示自己是真心的,自己想好好打电竞。

  “牧队,我……很喜欢电竞,很喜欢游戏,很喜欢OND。我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我一定会认真对待这份职业,也一定会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职业选手。

  “我现在还不太合格,我上赛季的Rating有1.24,KD有1.31,KAST比较低,只有65.9%。那个您、您别误会,低不是因为一直白给……”

  让他表明对职业的态度,他这是把家底儿都和盘托出了。

  “我又不是查户口。”

  牧随川无奈道。

  “……啊?”江惹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对不起,我……”

  又道歉。

  牧随川问:“除了这些呢?”

  “爆头率上赛季在60%左右,不太好。大狙的爆头率好点,能有70%,”少年想了想,“如果……沙鹰也算?”

  沙漠之鹰因为有着超高的伤害,被玩家誉为手枪局里的大狙。

  牧随川失笑道:“算。”

  一天之内想要抛下刻板印象,彻底改变对一个人看法,真的很难。

  按照方清越的说辞,江惹该是个不学无术顽劣不堪的混混,这种人圈子里牧随川见多了,演技拙劣到用不了几天就会露馅。

  他的疑心病很重。

  可看着少年真诚的话语,牧随川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茶水间的那一幕。

  两人视线相接时,少年的眼睛里闪过许多种情绪,有震惊,有喜悦,有羞赧,有尴尬,这些情绪最终让他选择了逃避——逃到一个最近的、封闭的,他认为安全的空间里去。

  他似乎在害怕什么。

  他在害怕什么?

  灰色的瓷砖、米白色的墙纸、排列整齐的杯具、冒着热气的咖啡、打在少年脸上的,那道柔和的温暖的光线……

  他在害怕自己?

  推演出来的结论太不可思议,牧随川笑着摇头。可每当他想否定这个结论时,他的脑海中总能不合时宜地挤进某些片段。

  “怎么赔?舔干净?”

  “4TO的青训生隐姓埋名来DMG体验生活……”

  “别装了,小骗子。”

  “我们以前见过一面,小少爷贵人多忘事。”

  是了,他们只是见过一面。

  他凭什么笃定江惹是个只会玩票的富二代?就凭方清越的一面之辞?

  未免太草率。

  不可否认,牧随川在江惹来之前,先听了陈教练的一顿抱怨,诸如“你们这些富二代怎样怎样”云云,在江惹来之后又听了对方好一顿吹嘘。

  听话、老实、省心、懂事……

  到底怎样才能让人在一天之内抛下刻板印象,彻底改变态度?

  ——装的。

  脑海中杂乱无章的信息被捋顺,牧随川恍然发觉,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茶水间事件发生之后,种种迹象表明,江惹就是在害怕自己。

  被拒绝的好友申请、没递过去的气泡水、两次重量不一的敲门声、谈话时自认为偷着录的录音,以及无时无刻不挂在嘴边的敬语……

  原来兔子不仅胆小。

  思维也很单纯。

  原地站到黄昏谢幕,双腿的酸胀感终于让牧随川神智回笼。

  他竟然想了整整半个小时?因为一个小孩?更可笑的是,这小孩什么脾性他都不了解,就草率地下了定论。

  他大步往停车场走去,视线正前方有一辆SUV缓缓驶来,左右两边的后车窗都大开着,里面滔天的音浪嗨到要把车顶震翻,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移动迪厅”停靠在路边,周复副驾驶车门一掀,吊儿郎当下来。他嘴里叼着根烟,学那社会混混的作派。

  “哎哟我操,瞧瞧这是谁呀?牧总!您里边儿请!”

  牧随川阴沉着脸,哪有闲情逸致陪他贫?他心道皮猴子还挺会窜,连搭理都没搭理,径直走到驾驶位旁边,敲了敲车窗玻璃。

  “牧队?”

  牧随川道:“坐后面去。”

  江惹点头应“好”,麻溜下了车。

  周复心里大呼不妙,小江少爷后车座车门拉开一半儿了,他着急忙慌地出声制止,“诶等等等等——

  “少爷咱俩换个坐儿!”

  然后把人家强势地按上了副驾驶。

  少年僵在位置上不敢动弹,待周复上车后,旁边的男人“啧”了一声。

  “你找抽?”

  潜台词是“你怎么不坐”。

  周复一句“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差点脱口而出,他瞥了眼小江少爷,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瞧您说的,我哪儿敢坐您那副驾驶呀。”

  为什么不敢,江惹很快就知道了。

  时间刚过十分钟,SUV已经开上了高速。少年双手死死扣住安全带,脸色发白,紧闭着眼睛,任凭窗外的风无声在耳畔呼啸而过。

  不过小江少爷还是有能耐的。

  周复咂了两下嘴。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坐牧随川副驾驶的情景,好像开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受不了了,下车吐了个昏天黑地。

  把人坑成了这样,周复到底是良心不安。他把车里震天响的DJ舞曲关掉,开始主动搭话转移江惹的注意力。

  “少爷,您什么星座儿呐?”

  “……摩羯。”

  “哎哟摩羯难搞啊!呃——嗐,也没事儿,上升别是摩羯就成。”上升星座通常比太阳星座准一些,周复好奇心作祟,“哎那你方便说说出生年月日时多少呗,我查查你上升星座儿?”

  “摩羯。”

  “我知道你摩羯,我……”

  江惹平静地说:“上升,摩羯。”

  周复:“……操。”

  没法儿聊了。

  车窗外的景色倒退而去,护栏变成一条连成线的虚影,不知是不是因为车里的对话,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路两侧树木的形状都能依稀看清。

  牧随川没开过慢车。

  现在的车速在他眼里,能和村儿里蹬三轮儿的老头儿老太太相提并论。

  聊天声戛然而止,车里没人接话茬,这个话题只有周复感兴趣——

  他是个星座迷。

  他喜欢捣鼓神神叨叨的东西,每天看运势,比赛前还得虔诚地拜上三拜,老队友们叫过他“周半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