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电竞。
这个字眼最近在他那不成器的败家子口中频繁出现,次数多到甚至超过了叫他“老东西”和“老头子”。
牧正卿头疼得要命。
有句话挺应景,有钱人不怕富二代吃喝玩乐,就怕富二代“特立独行”。
牧家家大业大,据说祖上做银行起家,后来到了牧老爷那一代,又改行折腾古董文玩,折腾出了大名堂。
与长盛不衰的产业恰恰相反,牧家的人似乎天生子嗣缘就薄,牧老爷一生都没得了女儿,只有两个儿子。
大儿子夫妇旅游时出了意外,客死他乡,留下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小儿子原本没想结婚,三十有六才遇良缘,育有一子,起名“随川”。
说来也奇怪,和其他纨绔子弟们不同,牧随川既不爱吃喝玩乐,也不爱追名逐利,没事就爱“搞刺激”。
小时候,牧随川和堂哥一起去爷爷家住,牧老爷晚年隐居乡下,堂哥文静,乐意陪老人喝茶下棋,他倒好,上山爬树、下河捉鱼,一秒也闲不住……也许就是这种“摆烂式教育”,误打误撞,养出了牧随川的“随性”。
牧老爷去世后,牧正卿曾多次聘请私教老师,千方百计想要“纠正”儿子的“毛病”,结果却无济于事。
人如其名。
牧正卿行事光明磊落,牧老爷的生意到他手上没几年便关了张,剩下的东西全部变成了私藏。
他信奉君子之道,想把儿子培养成德才兼备、心正如一的君子,可万万没想到,前两点牧随川能够完美符合,唯独“君子”这一条——
八竿子打不着。
相较于牧老爷的放纵和牧正卿的严厉,牧夫人在管教儿子这方面,同样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在孩子们普遍调皮的年纪,牧随川却对攀岩、射击、马术等运动情有独钟,她发现了儿子超乎常人的“信念感”和“主动性”,因此在保证学习成绩的同时,从不限制儿子的个人兴趣。
在父母的不懈努力之下,牧随川不负众望,长成了“别人家的孩子”。
当然,这句“别人家的孩子”意义特殊,既是正面教材也是反面案例。
牧随川初中就读于某私立国际学校,因不满“学生在校园内必须穿校服”的不成文规定,曾以一己之力,借学生会之手发动万人联名上书校领导,并就“自律、自由、自我”三者之间的关系与校领导展开激烈讨论,最终成功改变了学校近十年的传统。
该事件引起了众多学校关注,论坛、贴吧等网络媒体平台热议不断,而他深藏功与名,好处尽数归到了学生会头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这种小打小闹在牧随川身上屡见不鲜,真正令牧正卿犯愁的,是儿子那堪称“放浪形骸”的作风。
牧随川十六岁时,胆大包天地和堂哥一块儿创业,搞起了投资。
得益于那张天生风流的海王脸,但凡出门,竟没人怀疑过他的真实年龄,连和堂哥站一起也毫无违和感。
不久后,在牧随川的大力助推下,表面堂哥一人操手,实则兄弟俩共同投资的卡丁车俱乐部就此成立。
也算幸运,卡丁车俱乐部起初顺风顺水,第一年猛赚了大几个亿。
然而,好景不长。
第二年行业不景气,兄弟俩意见产生分歧,最终各退一步,决定进军娱乐圈,投资了两部小众题材电影,结果刚好赶上国内政策调整,上线遥遥无期,把钱连本带利地赔了进去。
万事开头难,创业投资把家底儿赔干净的二代们圈子里比比皆是。
于是乎,当牧正卿发现,自己平日里沉稳低调的侄子正倒卖其名下的房产,而自己平日里那吊儿郎当的儿子,也在着手转卖他宝贝的赛车模型时,终于如梦方醒、大彻大悟——
牧随川这两年的“改过自新”和“听话省心又老实”,全是装给他看的。
砰!
似是怒火攻心,手中的报纸被牧正卿搓出了褶皱,用力砸向桌案。
他只用了三分力气,茶盏却还是震了三震,茶水洒出少许,滴在纸面上,湿答答的一片,彻底没法看了。
“正卿,”身旁年轻貌美的女士见状笑着上前为他顺气,温柔道,“小川最近是过分了些,但……”
“但什么?但他还小,而且已经长了教训,所以这次就算了?”
牧正卿满面怒容,冷声打断了妻子的话,“做事不长脑子,没有半点分寸!他都十六了,他不是三岁半,到了能负刑事责任的时候了!”
“小川确实犯了大错,可就算要训,那也要让他先进来嘛……”
牧正卿冲着门外厉声道:“他是聋了吗?就让他在外头站着听!”
这是金钱的窟窿被补上后,父子俩第一次不算正式的正式谈话。
十六岁的少年经过上次严重的教训,已经蜕变得更加成熟。
他站在门外,表情淡然,脸上丝毫不见窘迫和紧张,声音也平淡得出奇,“爸,我说了,我要打电竞。”
他其实并不在意父亲的意见,他只是觉得为人子女,通知一下父亲他的儿子未来的动向很有必要。
至于父亲的态度,应或不应,支持或反对,抑或是大发雷霆把他大骂一通,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因为在他的规则里,没人能够轻易改变他的想法,即便是至亲。
牧随川自诩在游戏方面天赋出众——这是事实,接触《暗夜杀机》仅仅两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拿到了这个游戏的最高荣誉:天梯赛榜一。
他喜欢游戏,愿意花时间试错,探究从零建立一个俱乐部的可行性。
大概是“未知”天生对他有种独特的吸引力,他喜欢设局再破局的快感,喜欢随心支配的人生,因而想尝试更多的可能,比如建立一座可靠坚固的高塔,不论游戏内还是游戏外。
天黑了。
牧随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十几分钟?两三个小时?或许更长,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天亮。
——对他来说无所谓。
他懒懒地甩了两下手腕,不想自讨没趣,扭头就走,可转身的下一秒,牧正卿用笃定的语气对他说道:
“你喜欢男人。”
牧随川几乎瞬间停住了脚步。
也是,他那堂哥在他爹面前向来规矩,他爹要是不知道才叫稀奇。
其实这事儿他本就没打算隐瞒,只是还没找到好的机会坦白而已……
“对,我是同性恋。”
牧随川坦然承认了。
但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着问父亲,“怎么,要负刑事责任?”
第213章 报纸(二)
父子俩不欢而散。
那一夜,天色如泼墨。
牧正卿被他气得不轻,罚他在书房里面壁思过,后面牧随川只依稀记得母亲好像找了过来,像儿时那样温柔地抱着自己,不停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打电竞?
为什么是同性恋?
牧随川沉默半晌,最后只动了动嘴唇,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看着母亲泪眼婆娑的模样,有些心疼,想告诉她“别哭了”,还想替她擦眼泪,可他在安慰人这方面实在没天赋,手刚伸出去就停在了半空中。
“小川,别这样好不好?妈妈从没求过你什么,就一次,就这一次……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你爸对着干?”
为什么,为什么。
牧随川也想知道为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从记事起,牧随川的一大乐趣就是和牧正卿对着干。
上幼儿园时,牧正卿费尽心思从国外弄回来几株名贵花草,他本想拔秃,最后越看越觉得花草可怜,好心浇了一壶水,结果全给浇死了。
长大了,牧正卿要他读圣贤书。他打心底里讨厌咬文嚼字,便挨个儿在往哲先贤的脸上乱涂乱画,牧正卿发现后把他关在书房反省了一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