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随川对陈山是感激的。
当男孩子们妄图拯救世界的时候,所有人都嘲笑他,让他成熟点,趁早收起那些可笑的理想,陈山却告诉他:
缺乏理想的现实主义毫无意义,脱离现实的理想主义没有生命。
而当他无数次抱怨父亲给他安排好未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闲出屁来了,陈山却对他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
牧随川给陈山发过短信打过电话,但没收到过任何回音。
他本以为陈山是改过自新好好学习去了,没成想,前不久陈山主动给他发来了消息,让他以后别再和他联系了。
那段时间,陈山家被卷入了一场非常严重的跨省经济纠纷案,经常会被不明人士上门找麻烦。
其中还有个人给了他父母一百万,说是封口费,实则是买命钱。
警方相当给力,案子很快了结,但他的父母却因此感情破裂,离婚了。
最让陈山难以承受的是高考发挥失常,连平时一半的水平都不到,又恰好赶上分数线高,最后只录了个双非。
人生如戏。
牧随川离家的一年间通透了许多,本没再想打扰陈山的生活。
但就在上周,曾经一起打游戏的朋友突然找上他,告诉了他陈山的现状。
两天后。
昔日好友再相见,竟是在一家环境脏乱差的农家乐小饭馆。
街边随处可见的垃圾,臭气熏天,下水道里堆积的啤酒瓶和易拉罐,花花绿绿的,看的人心烦。
往前走,门头挂的透明帘子油得发亮。整个店就桌子板凳还算干净,也擦得亮,只是小风轻轻一刮,满鼻子都是塑料和着油烟的难闻味道。
“跟我走吧,陈山。”
牧随川固执地拽着陈山的胳膊。
陈山一把拂开他的手,退了几步,语气带刺儿似的,说得很不耐烦。
“你他妈来这儿干什么?”
牧随川没生气。
他皱了下眉,对老板娘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强行把人拖进了后巷,在陈山怔愣时一拳打了上去。
陈山没还手。
“你这样对得起谁?!”牧随川拽着陈山的衣领,手指倏地攥紧,关节用力过度泛了白,发出“咔咔”的声音。
陈山被他勒得有些呼吸不畅,偏着头艰涩道:“……松手。”
牧随川直勾勾地凝视着他,冷冷地说:“我认识的陈山,从来不会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也不会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我揍他一拳,他会立马把挨过的痛回敬到我脸上,哪像现在——”
他笑了笑,干净利落地放开。
“是个只会让我‘松手’的怂逼。”
牧随川恨铁不成钢,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充斥于胸。他不甘心,还想再继续刺激陈山,可陈山太了解他了,知道那把最尖的刀该往哪里扎。
“说够了吗?”
似是忍无可忍,陈山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牧随川,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别给你点儿脸就不识好歹!
“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滚回去做你的豪门大少爷!成天和我这样的烂人混在一块儿你不嫌掉价儿?!
“以前随便哄你两句你就当真了,啧啧,怎么的?还想着你那个青天白日梦呢?搞笑!我告诉你,管闲事儿之前先特么管好你自己吧!”
“……”
良久。
天色渐晚,小饭馆传来了“呲啦呲啦”的大火炒菜声,周遭的叫卖和吆喝一浪高过一浪,路灯不停忽闪着。
牧随川没有任何动作。
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陈山盯着他看了好久,终是任命般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套塞了过去,“你……”话一出口,卡进了喉咙。
他这才发现牧随川比记忆中更高也更瘦了,手掌和自己这个刷碗端盘子的没什么两样,糙得生茧。
“你家破产了?”
“……”
牧随川被他气笑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半晌,他解释,“被扫地出门了,”又顿了顿,“也不算。”
“是我自请出门的。”他轻松道。
“陈山,”牧随川认真地说,“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忘。你自己说的,人要现实,但人同样不能失去理想。
“你告诉我,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你能忍受碌碌无为,平凡,甚至是平庸吗?你甘愿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过完一辈子吗?”
“我……”
“你不能。”
陈山没说话。
牧随川把手套还给了陈山,手伸进陈山的衣兜掏出了手机,十分自觉地把自己从黑名单解放了出来。
“密码都没改啊。”
“废话这么多,你管得着吗你。”
牧随川弄完就把手机还了回去。
“我会再来找你的。”
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三次。
人啊,贵在坚持。
第217章 照片(四)
牧随川第二次出发去找陈山的时间,比他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早。
一周后,他循着短信里发来的地址,来到一家不大不小的拳馆,上了二楼,在香水味和汗臭味混杂的休息区,找到了纹了一整条右臂的陈山。
“……”牧随川在陈山面前停住。
软垫上登时抬起八九个脑袋,有胖的有瘦的,有高的有矮的,还有牙齿镶金的耳朵带钻的舌头肚脐都穿孔的,纷纷瞪视着他,伸手掏家伙。
前台,一位留着狼尾的女生突然扔了个什么东西,打向他的面门。
牧随川接下,是一枚骷髅戒指,随手扔在软垫上,那女生似是不耐,扬声问:“陈山,他也是来寻仇的?”
陈山皱了皱眉,解开拳套。
“不是,他……”
“是啊,寻仇。”
小弟们握紧手中的家伙。
牧随川说:“感情债。”
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小弟们家伙都掏出来了这会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为首的粉毛最有眼力见,“嘿嘿”笑了两声,立马弓着腰问好。
“嗨呀,原来是小嫂子!早说啊,看把弟兄们吓得……哈哈哈……”
陈山骂了声“操”。
牧随川出门在外不说人话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祸害的性取向别人不知道就不知道了,他心里门儿清。
“滚你……”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我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周不见如隔七载,你和我青梅竹马,我们同吃过一个包子同穿过一件衣服同睡过一张床,你落魄的时候我不离不弃,怎么,陈哥现在发达了爱搭不理了?”
小弟们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偏生牧随川恍若不觉,轻飘飘道:“陈哥?”
“……”陈山认命般地站了起来,抄起外套就往外走,“下楼说。”
“行啊,”牧随川跟在陈山后面,走到前台还不忘对那女生道,“好姐姐,人我就先借走了,回头再还你。”
到了楼下,确定没人偷偷跟来后,陈山憋着一肚子火,压低声音,“你他妈能不能别胡说八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她信了我就完犊子了!”
“怕她吃醋?”
“傻逼吧你牧随川?那是我小姨!”
“……小姨?”
“小姨!亲小姨!她姐是我妈她妈是我姥的那种小姨!”陈山气不打一出来,“不然你以为是谁?”
说完,他便没顾牧随川,走到门口把门一关,再拉下门帘,去置物架给牧随川找了一套新训练服和护具。
“你不戴?”牧随川接过。
陈山淡定地走上了拳击台。
拳击台很快出现了两道交叠的身影,然而,这场看似酣畅淋漓的切磋,实际却只有牧随川一个人在挨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