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谈结束后的半小时里,牧随川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天台。
倒也不是他矫情,跟个小孩过不去,他只是有些恼火,改善关系费力不讨好,明明他才是被“冷暴力”的那个,到最后却还要他一次次地容忍妥协。
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牧随川心情烦躁,连点了两根烟。
他没抽,就这么点着,等烟全部燃尽,再拿出烟盒探进手指——空了。
心情更加烦躁了。
种种往事走马观花般自眼前掠过,牧随川站着吹了好久的风,直至早晨六点的睡觉闹钟响起,他终于意识到,烦躁的源头似乎不是“冷暴力”。
“是‘喜欢’吗。”他喃喃自语。
约莫几分钟,牧队长收起了思绪。
不论是哪种喜欢,喜欢他的小孩都多了去了,他总不能见一个管一个……
他又不是搞慈善的。
把地上的烟头一一拾净,牧随川准备下楼休息。天台的门在这时忽然被人轻轻推开,先出来的是一只手,手主人侧身而过,胸前还抱着个牛皮笔记本。
江惹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日记。
OGI正式开赛只剩不到两天的时间,汤天阳还在加练,他不好意思在训练室里“不务正业”,也不能回房间——
舒适的环境使人发懒。
天台是个好去处,小江少爷心想。
那里没人打扰、空间开阔,运气好的话,写完日记还能看日出……
“很意外?”有声音打破宁静。
那人该是待了很久,衣服微皱,脸色疲惫,江惹的目光从下往上,猝不及防被吸入一双幽深的眸中。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笑容僵在了脸上,慌忙移开视线。最近一直在躲牧随川,冷不丁打照面,他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避无可避。
江惹尴尬地举起右手,没有动作。
打个招呼都不敢?
牧随川倚靠着天台的石沿,转了两圈打火机,尝试去命令,“靠近点。”
少年听话地挪了两步。
“再靠近点。”
少年又听话地挪了两步。
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江惹侧身站着,用平时说话的音量足够正常交流,可牧随川忽然觉得这样距离太远了。
“靠近点是让你到我这来。”说完,他拍了拍身侧的石沿,挑眉看过去,“小少爷,多走两步路能累死你么。”
江惹在他口中听了太多次名字和ID,称呼一换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顿了几秒后慢吞吞走到石沿边,“牧队。”
“嗯,”牧随川问,“不困?”
困。
江惹眨眨眼睛,“不困。”
他想让自己的语气自然一点,有意识地控制着情绪,尽管听上去依旧充满了疏离感。牧随川语气笃定,“说谎。”
江惹耳朵红了。
被人毫不留情地拆台后,他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舌头缩在口中打了结,手指还用力抠着牛皮笔记本。
牧随川打量着江惹,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两人僵持了几分钟,有声音似是无可奈何,“江惹,我们谈一谈。
“不用紧张,就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嗯。”
“讨厌我?”他想再次确认一遍。
“不是。”
牧随川松了口气。
“但我让你不舒服了。”
“……是。”
“抱歉。”他尽量放低姿态,让自己能触碰到少年的内心,“我做什么让你不舒服了?带你直播?”
“不是。”
“给Dreamy买衣服?”
“不是。”
“整理复盘笔记?”
“不是。”
接连得到否定,牧队长皱起了眉。他细细想了一会儿,没得出结论,便随口问道:“是不是很突然?”
“……是。”
牧随川凝神望向少年,片刻后才道:“不排斥,只是,太突然?”
“嗯。”江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
良久,牧随川说:“是我的错。陈教让我改善和你的关系,我——算了,说这些没意义。”
“你看着我,”他把少年想要退缩的身子摆正,不容置疑道,“别躲。
“江惹,听着,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你不能总把难题抛给别人,不能总让人去猜,明白了吗?现在说说看吧,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好像有歧义。
他改口,“你对我的印象。”
印象?
江惹词穷了。
他想了半天,抱紧笔记本,干巴巴道:“牧队是……很好的人。”
“很好有多好。”
江惹说不上来。
“就是很好。”他固执道。
“行,你说很好那就很好吧,”牧随川被这个回答逗笑了,没再揪着不放,选择继续引导,“在你眼里我是个很好的人,但这只是你对我的主观臆断,江惹,不要随便给别人立人设。”
少年骇然抬头,咬着唇想要反驳,可话还未出口,只听那人又道:“你不是我,也不了解我。不要因为你心里给我立的人设去自我绑架,这样很累。况且,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
目光落在少年耳垂的小痣上,牧随川凑到他右耳边,低声笑了笑。
“这里,很好看。”
“……牧队?!”
江惹踉跄着向后退开几步。
人都是有两面性的。
牧随川恶劣的一面正如现在,他轻佻、玩味,毫无边界,饶有兴致地欣赏完少年惊慌失措的模样,然后从容不迫地发问:“知道么小少爷,笨兔子是会被狐狸吃干抹净的。”
低沉的声音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中,听出来他是在说自己迟钝,江惹低头望着脚尖,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
“开个玩笑,”牧随川点到为止,没让自己的人设在小江少爷心中崩得太厉害,“你看,你心里的我和现实中有很大差距,对不对。”
少年诚恳地点了两下头。
“牧队,我……”
“别道歉。”
牧随川打断他道:“这并不能说明你是错的,你只是不太了解我罢了。江惹,如果你想,你可以试着去了解,评价一个人只用好坏太单调了。”
天台再次恢复寂静。
今夜的交谈带给江惹的冲击太大,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缓缓。正准备寻个理由离开,身侧的人忽然开口,“你想不想知道我对你的印象。”
江惹恍了下神。
须臾,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声音隐隐透着期待,“想。”
牧随川眸光定在江惹身上,隔了一会儿,转身,伸手指向城市的地平线。
“看那儿。”
少年应声抬头。天边不知何时起了一片漂亮的橙红,他心绪微动,怔忪着打开手机,刚刚好,早晨六点半。
是日出。
第32章 江小兔:新生。
灿如新生。
江惹定睛远眺,那片耀眼的橙红在城市尽头缓慢地跃动着,它炽热、浓烈,将天空染成了浪漫的颜色,而牧随川背他伫立,周身散出淡黄的晕圈……
好美。
他在心里说。
周末过后,比赛紧张感扑面而来。
客观来说,尽管OGI只是个友谊赛,可对于DMG而言,这将是他们重组之后的第一场国际性赛事,很适合做S8的磨刀石,说不紧张是假的。
江惹和汤天阳两名新人选手,联赛首秀心里紧张在所难免,反观剩下的三位老选手,淡定得就像没事人一样。
陈教练看不下去了,让他们别摆烂,谁知周复振振有词道:“哎哎,您就别瞎操心了!打个友谊赛还给闹麻了?咱们这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