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惹闷声道:“陈哥,我成年了。”言外之意是他自个儿做得了主。
陈山揉揉眉头,苦口婆心地劝,“比赛可不是那么好打的,职业选手也没你想的光鲜亮丽。小江啊,不是陈哥不给你面子,这行真不好玩。”
职业电竞这条路太难走,单论操作、天赋、心态,这三样最基本的条件就足以卡死99%的人。
陈教练自认话说得很明白,可少年却拧着眉头,犟在门口油盐不进……他摇摇头,只好带人一道儿下了楼。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倔的。”
陈山把江惹拉到青训室的玻璃门外,指着一个身穿方格衬衫的男孩说:“你看,就他,打了一年。”
又指着一个身穿polo衫的,“他打了两年半,靠窗那个时间最长。”
江惹顺着陈山的角度望去,靠窗的男孩正巧赢了天梯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往外走。
青训室的门被人推开,江惹慌忙移开视线。男孩愣了下,对他礼貌地点点头,跟陈山打个招呼接水去了。
陈山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打了三年,年纪也不大,才19岁。”
江惹垂下眼眸,亦轻声回应。
青训室键盘敲的噼啪响,时不时夹杂着叫骂,算不上说话的好地方。
陈山领着江惹走进隔壁的休息室,开始长篇大论,“咱们先不谈你家里的意见,就单论比赛。
“你也看到了,DMG从近千个人里面选出来十几个人,这些人明天还要参加考核,最后只有几个名额……”
“被选中的固然优秀,那没被选中的就是垃圾吗?”他在尽量控制语气,以免挫伤小孩的自尊心和积极性。
江惹一时间有些失语,半晌才给出了回答,“……不是。”
“对,不是,”陈教练循循善诱,话语却字字锥心,“他们同样优秀,枪法也牛逼,那为什么没选他们?
“很简单。从青训的那天起,所有的训练赛录像教练组都恨不能拿着放大镜看,谁有什么毛病还能不知道?没选上的原因可能就是某场对局手多抖了一下,多漏了一声脚步,开镜速度慢了一秒,封烟位置歪了一米……
“是,我懂,又不是神,谁还没有个失误了?可是小江啊,你要知道,现实很残酷,在成为神之前,我们只能拿神的标准去要求他们。
“今天我心软了,明天站在赛场上对手会心软吗?谁不想拿冠军?谁不想争荣誉?优胜劣汰啊。”
陈山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只觉口干舌燥。江惹递给他一瓶纯净水,他猛灌两口,继续道:“说这些不是为了打击你,事儿太大,不能光凭一张嘴,你得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今夜月色渐浓,月光悄然溜进室内,与节能灯的强烈光源融成一束。
江惹逆光站着,刘海打下的阴影恰好能遮盖住他那双透亮的眼睛,他把唇线抿成直直的一条,声音坚定。
“我想清楚了。”
陈教练伏在桌前迟迟没应。
休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江惹心里忍不住发慌。他原地罚站了半天,大脑开始胡思乱想……
如果教练不同意,那该怎么办?
他没法参加青训,难道去和考核排名第一的青训生打一场吗?
要是打输了呢?
胸口无缘由传来的一阵心悸,兀然打断江惹的思绪。
他把种种设想抛于脑后,背过身抚上脖颈,捏出了坠在胸前的银项链——是个晶亮透明的漂亮物什。
玻璃平滑细腻的触感,令少年紧绷的心情渐渐放松了下来。他看向窗外,从某些晦涩的情感中剥丝抽茧,体味出一种难以启齿的复杂滋味。
是怯懦与喜悦。
陈教练在江惹傻站了半个小时之后,终于有所动作。
他问:“你打狙是吧?”
“嗯。”江惹没敢多言。
“那行,别的废话我也不想多说了,”休息室里正好有两台娱乐用的电脑,陈山雷厉风行,利索开机,边带耳麦边对少年道,“你赢了我,我可以破例给你一个参加考核的机会。”
陈山是退役职业选手。
他在成为DMG的主教练之前,亦是当年SWing战队的一员。
江惹见好就收,“打什么。”
“鹰眼特训。”陈山不假思索。
在OND游戏中,鹰眼特训是狙击手最常用的训练图,同样,也是Solo最容易翻车的——几乎没有掩体。
陈山扔给江惹一个训练号,公平起见,两人连枪都选用了同一把。
可是,就在对局加载完毕的下一秒,公屏右侧的消息栏刷新出了系统提示,继而响起语音击杀播报——
【玩家[dmgxlh2]使用AWP击杀了玩家[dmgxlh1],Head Shot!】
“……我操?”
陈教练屏幕四周一片血红。
长时间养成的肌肉记忆让江惹瞬间条件反射,进入对局后旋转镜头,右手一松,就这么把教练给穿了!
为了游戏还能顺利进行,小江少爷迫不得已,寻了个蹩脚的理由。
“陈哥,失误。”
陈山:“……”
这场对局以陈山败北而告终。不过奇怪的是,少年一共开了四枪,除了第一枪“失误”爆了头,余下三枪,他枪枪把准心控制在四肢之中。
陈山摘下耳麦,“怎么不打头?”
“爆头是狙击手的基操。”
“……我真操了,什么毛病?怎么是个打狙的就把这话当圣经!”
江惹把这句吐槽自动过滤掉,想了想,真诚道:“因为您想看……我出枪的稳度,和控枪的准度。”
“行吧,”被人一语戳穿,陈山索性就不装了,“愿赌服输。”
“不过话先说好,”他又打着提醒,“青训考核和OGC单人赛一样,难度系数比刚才高了可不是一星半点儿,晚上还有团队考核。”
江惹正色道:“我会努力。”
陈山没再多劝。
少年人,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次日清早,陈教练下楼吃早饭,江惹正麻木地嗦着豆浆,被几个青训生围坐在了餐厅正中间。
自打大家伙得知这位远道而来的富家小少爷,慷慨赠送了一台新的咖啡机,他就在青训室小火了一把,地位甚至仅次于回家啃老的牧随川。
陈山看江惹吃瘪,莫名觉着好笑。他拿了两碟小菜,几个烧饼,一屁股坐在小江少爷对面,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先吃,不够再去拿。”
江惹腼腆开口,“谢谢陈哥。”
“谢什么,当自己家就行。”陈山啃着烧饼,从裤兜掏出手机。转会期忙,他挨个儿回完微信消息,界面上正好弹出条来电通知,牧随川打来的,便顺手按下接听键,举到耳边。
“你接那小少爷进来了?”
牧随川声音玩味,细品还有点幸灾乐祸,听得陈山相当火大。
“不然呢?还能让他睡大街?!”
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笑,“说你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还不信。”
你他妈还有脸说?陈教练没好气道“基地太破没信号”,不搭腔了。
中央天街那段路,不止晚高峰堵,早高峰也堵出了八百米开外。
牧随川的黑色超跑停在主干道最前面,电话没声音,他也不挂,降了车窗透气,手中把玩着一个白金色烟盒,还不紧不慢地捏出来一根。
旁边的车主看见了,提醒他:“唔好係度食烟啦,小心罚钱啊!”
不出所料,刚才因为“信号不好”半天没吭声的陈教练乍耳听到有人说烟,当即对着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声音透过车载蓝牙的外放,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旁边车主面露尴尬,欲言又止止又不妥,牧随川倒是没在意。他细细摩挲了下烟纸的纹路,目测好距离,连带整盒烟一并递出车窗。
“送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