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新牙刷仔细冲了几遍,放在牙杯上,可上天就是要跟他开玩笑,新牙刷不给面儿地掉进了盥洗池。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负面情绪席卷了少年每一寸神经,强撑着的意志轰然崩塌。
江惹失去力气了。
他贴着门边滑坐在地,一遍遍质问自己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不够努力,为什么总是要逞强,为什么总贪心。
其实赛前陈教练有找他单独谈过,因为他刚从副狙转主狙,相当于让一个辅助突然转去当核心,职业思维和肌肉记忆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很正常。
赛训总监也明确跟他提过,DMG通常会给新人三个月的“容忍期”。但碍于OCL开赛时间紧迫,真正留给他的也就只有OGI而已,毕竟是个友谊赛。
从理性角度思考,江惹知道,这是个必败的死局。即便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便他这阵子没日没夜地练,尽力融入这个大家庭,可收效甚微。
而DMG本身呢?
重组队伍,磨合两周,队友们还没彼此熟悉。这点在战术层面尤为明显。真正加入一个职业战队,接触到行业顶尖的赛训流程,那庞杂繁复的工作量和青训体系完全不在一个层级。而粉丝视角、同行视角接触到的战术,与真正参与并实践的第一视角又完全不同。
十几天过去,江惹已经学得很快了,连赛训团队都认为达到了初步预期,是他自己觉得还不够。而事实证明,人就是不应该骄傲自满。
他担心战术记忆不牢固,没多少自信。牧随川看出了问题,选择赛前开导,但对于一个刚登上职业赛场的新人而言,面对去年世界亚军的压力,不是仅靠三言两语就能彻底缓解的……
更何况、更何况——
他还有个不敢深入去想的猜测。
他有问题。
连日来身体给出的讯号让他不得不去怀疑——难道真的变成那样了吗?
……
手机提示音响起,微博还在推送热门消息,少年视线有些模糊,误触点了进去。
是个视频,一阵熟悉的背景音乐结束,他才意识到是今晚的赛后采访。
采访全程英文交流,牧随川自己充当的翻译。江惹麻木地听了五分钟,直到问到最后一个问题时,他身体一颤。
主持人说:“非常遗憾,DMG这场比赛没能顺利拿下。记得在第三回合,你们选择强起,Welle选手五狙全空,可以说间接影响到了当时的胜负走向。
“但是我了解到,在比赛开始前,论坛上有网友爆料称,Welle选手的枪法得到了您的真传,这个说法……”
第三回合结束,那个名为“最没天赋的天赋型新人”的词条便在热搜榜上不高不低地挂着,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牧随川前段时间因江惹的直播首秀,只是破例打了把狙就惨被群嘲“仰卧起坐”,眼下又因其赛场首秀,直接被扣了个“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帽子……
后面的话主持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直播间弹幕早已刷爆,许多网友纷纷惊叹这新来的主持人好他妈勇,这种送命题也敢在采访席上问。
可是牧随川毫不在意。
他听到最后反倒听笑了,大方承认道:“对,说得没错。”
“正好,我也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说明一下,让Welle转主狙,是DMG整个团队共同的决定,对我们目前来说,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团队有自己的考虑,换人问题就不劳大家费心了。”
“至于真不真传……”
“这么说吧。一千次对枪只有一次爆了头,和一千次对枪只有一次没爆头,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在哪吗?”
“前者一直畏畏缩缩,偶尔爆头就叫高光,后者一直大胆尝试,偶尔马枪就叫失误……人们对天才的要求永远比对蠢货更苛刻,我非常理解。”
“天赋这东西,不是谁都能有。”视频中,那人身着黑金色队服,眉目轻挑,痞里痞气,“我自认有点天赋,Welle不算师出无门。”
第41章 牧狐狸:挺可爱的。
手机毫无预兆地滑落在脚边,目测伸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但江惹没有勇气再看一遍。于是采访视频自动播放完毕后,接着跳转到了下个,下下个……安静的空间满是嘈杂的人声。
江惹没管手机,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右腿酸麻不已,只好借门把稳住重心,再闭上眼睛,缓解直立性低血压带来的眩晕。
这种无力感太熟悉。
理智告诉他不该钻这个牛角尖,可理智归理智,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以旁观者的角度,回看那些比赛失误。
他明知道罪恶之源携带者很重要,却因肌肉记忆习惯性掩护队友,导致误了最佳上岸时机,白浪费一颗烟雾弹。
他明知道切断绳索会打草惊蛇,却因一时难以转换的职业思维,选择跟净源者以命换命,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拼刀时反应不及脑子、架点时被骗得团团转、对狙时头线一马再马……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件单拎出来,不是会被教练骂死的程度?
“你有什么资格委屈。”
如果不是自己的失误,他们原本可以完成一次漂亮的复仇,怎会像现在这样憋屈。可即便如此,不甘、愤懑、自责、羞愧……这些负面情绪一旦有了缺口,便似决堤洪水蔓延四散。
江惹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凌晨对于电竞俱乐部而言,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上班时间。
牧队长早早回了卧室,整晚没合眼。后半夜,他听见了开门声。
助理把他的话活当成圣旨,在门外啰嗦不停,他都能想象出那小孩明明很不服气,却还要拧眉冷脸礼貌道歉的别扭样子。
幼稚。
但挺可爱的。
……
想什么呢?疯了?
失神又回神,牧随川扶了扶额。
他不知道自己脑海中为什么会蹦出这个形容词,沉默半晌,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无可奈何般的笑。
下床披了件衣服,走出房间。
小客厅的窗户意外开着。
牧随川下意识去关,关到一半后知后觉,自己什么时候有了关窗的习惯?
万物沉寂。
隔着窗户向外看,长街霓虹闪烁。
夜晚的B市繁华如旧,街灯常亮、车流耸动,此时还未入夏,牧随川的耳畔却满是聒噪的虫鸣声。
须臾,有风从缝隙挤了进来。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热湿气,一股莫名的烦闷自他的脚底开始窜起,到尾椎到脊骨,最终没入胸膛。
印象中,自己态度很差劲。
他至今无法忽视少年抬头时望向他的眼神,带着受伤与破碎,像只落水狗,又像燃烧着的炬火猝然被浇熄。
他就是那个泼冷水的恶人。
牧随川不想做恶人。
找理由,怕他逞强?怕他身体难受像姚卓诚一样憋着不说?
还是因为队内语音会被官方剪辑播出,怕他被骂,怕他说多错多?
即使有千万个理由,牧随川也必须承认,他本可以跟江惹好好沟通。
啪嗒——
左手边的房间传出响声,很轻,牧随川耳力好,能听到点动静。他挪步至那道房门边,动静更大了,里头似是有人轻轻呜咽,后又低泣……
恍惚间,他想起半个月以前,少年惊慌失措逃跑的模样。
兔子是怕生的吧?
牧随川动作一顿,想要敲门的手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厚厚的门。
门外沉默无言,门里泣不成声。
次日下午,在DMG官博“装死”了将近一天之后,他们终于顶着全网的骂声,憋出了一版公告。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大字。
@DMG电子竞技俱乐部:已上报赛组委申请彻查,谢谢大家的关心。
此消息一出,全网爆炸。
申请彻查,相当于所有涉及人员都要接受赛组委的调查,为时三天,也就是说,20号和21号的两场比赛,DMG首发不能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