楸吾再次看到了,他和宋泓初见时的月夜,那双深井般的黑眸子燃起的灼灼火光。
此子修为未到顶点,便能在面对数位强敌时做到如此地步,而且这并不是他的全力,他若真被霜降或者谁穿透心胸,那么此刻凝固的便不只是这忽如其来的暴雨。
似乎宋泓打了个响指,暴雨如注泄下,将那三位防备未深的裁判压制、拖拽在地,唯有霜降凝水为冰,挣脱束缚,反亮出宝剑和宋泓争夺暴雨的控制权。
宋泓也不惧怕,大大方方再次和师姐斗法起来,水龙和冰蛇在这模糊了一切的暴雨里缠斗,双方都不甘示弱,两个人打出了百家争斗的动静。
广场顿时被冰棱铺面,半空也下起了雨夹冰雹,明显是冰霜占了上风,而雨水却生生拧成同一股河流,对抗冰雹的袭击化刚为柔,借力打力地推送回去。
“六成。”林铎喃喃,“霜降用了六成功力。”
楸吾缓和气氛地笑道:“师姐到底是手下留情。”
林铎转过脸:“如果她被逼得用了七成功力,那你就等着给小宋收尸吧。”
未必。
楸吾眼看着霜降手中长剑迸出刺眼的剑芒,比那正午的日轮还亮,心下便有了数:“七成。”
林铎干脆抬袖挡眼不再看,但宋泓还好好悬空御剑,手中的映雪本体,剑尖始终朝前。
“哗啦”一声脆响,霜降挥出的剑芒将宋泓负隅顽抗的水龙凝成了冰雕,空中的暴雨也都转为了冰雹,但冰龙破碎,宋泓的剑尖抵住了她的咽喉。
此时,宋泓的呼吸终于乱了,他大口大口喘息,浑身发软地颤抖,但没办法集中精力运气调息。
霜降收了剑,却没弹开宋泓的剑尖。
“还不认输?”霜降问道。
宋泓勉力支撑,面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但他没有松口。
“不认。”
霜降单指轻飘飘地弹开映雪剑尖,挥袖将广场上方的剑阵加固,挡住落下的暴雨,同时那些凝成的冰雹,也叮叮当当碎了一地琼瑶。
“好,那我认输。”霜降后退一步,其他三位裁判在她身后显形。
三位裁判附和:“我们也认输。”
随即,主裁判李霜降转身面向主云台,向主组织者和众上三宗的掌门长老颔首致意。
“截止现在酉时三刻,被考核者宋泓最终大比共坚持了四个半时辰,其间无人再来挑战,故我宣布,剑修大比的魁首是来自天一剑宗的宋泓。”
四下鸦雀无声,唯有楸吾起身,看向那摇摇晃晃却还在坚持御剑的落水大猫,坚定而郑重地鼓掌相贺。
远处副云台也跟着响起一两声鼓掌,于是稀稀落落的掌声慢慢汇聚成潮水,一浪接一浪涌向这次大比唯一的主人公,宋泓。
云开雾散时,陆苍术起身,掌声才陆陆续续停歇。
“好孩子,你飞过来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魁首奖励?”
宋泓在师姐和温曲归的轻轻推搡中,犹犹豫豫地上前,他第一眼却不看东道主陆苍术,只怔怔地看向楸吾。
哪怕被暴雨从头淋到脚,发丝凌乱、衣衫不整,通体伤痕累累,但也不折损这孩子一副好相貌,面上无血色但也让人生起十二分怜惜。
楸吾不禁有些口干舌燥,轻咳了两声,示意宋泓可以随便开口。
这可是能号令众仙宗掌门的大好机会啊。
宋泓明白了他的意思,看着陆苍术郑重开口:“我想要一朵蝉衣雪荷。”
各云台哗然,便是平和如陆苍术也不免眼露惊讶,她耐心地跟孩子解释说:“那是每位魁首都能获得的定制礼物,你可以要些特别的。”
楸吾讪讪地坐下,他就不该头天晚上跟宋泓说什么蝉衣雪荷。
“这花不能现在要吗?”宋泓愣愣地问。
“可以。”陆苍术无奈,招来小童持花上前,“魁首发话,哪能不听?”
宋泓便高高兴兴落到云台,双手接了那重瓣的白荷花,真心实意地笑着对陆苍术说:“谢谢姐姐。”
众人的哗然声里多了几分笑意,裁判们笑到支撑不住御剑,唯有李霜降勉力忍笑,林铎更是要笑到钻桌案底下了,楸吾抬袖把自己挡着,自我麻痹说看不见我。
元敬一也是个好孩子,好心提醒宋泓:“这是我母亲,陆苍术,陆长老。”
“长老姐姐好。”宋泓脑子没转过弯,从善如流地改正。
陆苍术倒无所谓,温和地问宋泓:“你要这花做什么呢?”
宋泓没有立马回答,从陆苍术身前向右小跑而过,停在了想挖地洞把自己埋了的楸吾面前。
“师尊。”身长八尺有余的宋泓半跪到楸吾桌案前,引得楸吾不得不拿开袖子。
却见月出东山,满月光华泼洒整个世界,宋泓苍白但不失俊朗的眉眼浸在皎皎清晖里,便是怀中以脱俗超尘出名的蝉衣雪荷,也比不过他此时的动人心魄。
楸吾听不见周遭的人声与风声,只感觉自己心跳比鼓点还密集。
“我这次赢了哦。”见他看过来,宋泓呆呆的表情瞬间亮起别样光彩,“是我自己赢的。”
楸吾忍不住笑着应和:“嗯,我都看到了。”
“荷花送给你。”宋泓不禁面红,垂着眼将那花色如清晖、花瓣如蝉翼的雪荷,郑重地双手递过来。
“你赢来的彩头,怎么给我?”楸吾失笑问道,无知觉中,眼眶微微发涩。
宋泓这才抬起脸,用着他那较真地可爱劲头说道:
“因为想送给你,我才拼命赢过来。”
第109章
宋泓表白了心意,还没将花送到师尊手中,便再也支撑不住,身子脱力一软,昏倒在了师尊面前。
这一遭竟也没做什么梦,只感觉浑身陷在了松软的羽毛中,没特意调动灵力,却有灵力汩汩从丹田漫出,抚慰过经脉每一处,令那冰冷的疼痛轻柔地消弥。
他理应能再睡一会儿,但口中弥漫的苦涩令他到底掀开了眼皮,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师尊颤动的眼睫,离他好近,轻轻地扫过他面颊。
眼睛、鼻梁、嘴唇……不对!嘴唇!
宋泓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将搂着他的师尊推了个趔趄,唇齿瞬间分离,牵扯出了水亮的银丝。
“醒了?”师尊却还圈他在怀,抬起空闲的右手,用拇指捻了捻湿润的嘴唇。
宋泓口中发苦,不自觉委屈说道:“师尊,你又作弄我!”
师尊这次却面无愧色,一本正经道:“你昏迷不醒,没法吞咽内服的汤药,我只得一点一点喂给你。”
宋泓的委屈一下被堵在喉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也可以把我晃醒啊!”
“你要不看看你身上的伤再说?”师尊含了含眼。
宋泓这才发觉自己被绑成了干尸,身上的衣服也换了身干净且料子柔软的,若是没上药剥开来细看,确实算得上没一块好肉。
“我感觉这次比试还没有秘境考验的强度大,怎么我受伤还得裹成这么夸张的样子?”宋泓讪讪着补地发问。
师尊看着他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严肃:“因为你在秘境里祸祸掉的那些疗伤药,是我所有顶级疗伤药的库存,眼下没多余的用,只能给你用一些恢复效果较慢的次品。”
“抱歉,师尊……”宋泓羞愧得要把自己埋师尊怀里,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那我在秘境昏迷不醒时,师尊也是这样给我喂药?”
“啊,印象中也就一两次。”师尊口中承认了,眼神却有些心虚的飘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