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闻讯,历经周折,找到师兄师姐当时跟随的天一宗小队,希望能从其带队长老那里,带回徒弟们的尸身。
三个月前,师父回归宗门,楸吾到山门前迎接,只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御剑,而是拄着本命剑做拐杖,每一步走得颤颤巍巍,身形萧索如朽木,一见楸吾便再也支撑不住,半跪着倒入楸吾怀中,楸吾感知不到他的体温和脉搏,听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小吾,把我和师兄师姐,葬到后山去。”
第二句是:“宗门这地界不大,但足够你生活下去,而且也有剑阵相护,不会有外人侵扰。”
楸吾快抱着只剩一把枯骨的小老头,回到他们平日生活的院落,而师父的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你自个儿好好保重,不要……”
话音止息,师父手中长剑“哐当”掉落于地,随即从袖中的储存法器里,滚出来两个青年人的头颅。
那时候,楸吾还叫仇吾,给师父和师兄师姐立碑,刻的是“仇吾”这个名字。
他和他们只正经相处了半年,有一半时间在养伤,有一半时间在闯祸,接下来便是长达数月的分离,等回来两颗头颅和一具失去灵根的尸体。
那个按着他脑袋磕地拜师的小老头,是拥有木灵根的金丹期剑修,平时不爱出门,窝在宗门的小院里,日复一日地观测天象,研究人与物的命运轨迹,因此特别热衷地建议楸吾改一个平和些的名字,以保他后半生的平安,但因为语气着实吊儿郎当,而被楸吾无视地拒绝。
师兄师姐也是木灵根的剑修,他们将将筑基,需要通过交际和历练获得提升修为的丹药花果,难得出门的师父会为了他们出门,后来楸吾拜师,师父出门的理由也就多了一个。
师兄有着笑眯眯的狐狸脸,眼睛长期不睁开,睁开就一定有什么坏水冒出来;师姐则是和善的圆脸,看起来温柔无害,实际师兄要冒坏水,她一定能瞬间明了,并装傻打配合。
二人没少哄得楸吾绕山跑圈、劈柴担水,楸吾开口叫师兄师姐,都比开口叫师父要早得多,这让师父很郁闷,小老头无奈开始胡说八道,说他夜观星象,如果楸吾快些改口叫师父,楸吾一定能当即交到好运。
楸吾开口叫师父,不是因为星象,而是因为自己在宴会上闯了祸,搭上了小老头的面子,还让师姐失去被大宗门看重的机会。
此事我甘愿受罚。从宴会回宗门后,楸吾对师父说。
但师父让他别耽误自己观星象,师姐也让他洗洗早些睡。
留守宗门的师兄说,你若实在心里过意不去,明早起来帮我再担几天的水。
顺便把我之后要劈的柴也劈了。师姐立马接茬说。
师父就挥袖,赶麻雀似的把他们三人赶回各自的屋子,说明早起来,都给我担水劈柴,不然没你们饭吃。
那时候,楸吾竟然也没什么大抱负,想着自己没有修炼天赋就作罢,待在这山间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也不差。
可胸无大志的废材楸吾,埋葬了师父他们,却没有听从师父的安排。
他挖出了宗门剑阵的阵眼法宝观世镜,用观世镜看到了师父和师兄师姐的死因。
师兄师姐不是死于魔物的利爪之下,而是死于天一剑宗的暗手,那带队长老割下他们的头颅,放出风声引师父前来收尸,但等待师父的是一桩不平等的交易。
带队长老,也就是天一剑宗的大长老、副掌门连起阳,要师父的灵根换师兄姐的头颅。
师父自愿给了,便能带师兄师姐回家;师父若是不给,那便和师兄师姐一道命丧他乡。
根本没有选择,师父一去,便是死路一条。
楸吾得知了仇家去处和名姓,他看着手中的观世镜,想起师父说这是一个不出世、但被许多人觊觎的法宝,因为经它一照,可知人与事物的过往。
不过观世镜认主,非其主不可使用,且它不会照见主人的来处。
楸吾是它最后的主人。
幸好楸吾只是修仙界的无名小卒,哪怕曾经闯过祸事,也因师门不出名、拜入师门的时间不长,没被人记在心里。
于是他改变姓名,伪装了来历,经三个月的布置,终于因身怀秘宝被人追杀,命悬一线地摔进了天一剑宗的山门前。
天一剑宗对外的名声极好,是所谓除魔卫道、锄强扶弱的名门正派,自然见不得有人在自家门前杀人夺宝,而正好这个稀罕的宝物,他们也想收藏。
楸吾被一白衣青年翩然持剑相救,青年眉眼与连起阳有七分相似,正是连起阳唯一的儿子,连樾。
连樾大抵是个好人。
楸吾悲悲切切吐露自己是无根基的散修,无意间得到了观世镜这面法宝,却也招来杀身之祸,他愿意献出观世镜,向天一宗换取容身之所。
连樾开口劝说他的父亲:观世镜认主,没有他,我们也没法使用观世镜。
不愧是大宗门长老的孩子,见识比追杀楸吾的那帮莽夫高,竟然知道观世镜这一密辛。
连起阳对外雷厉风行、私下心狠手辣,但对他的独子却是宠溺非常连樾话音刚落,连起阳便同意让楸吾留下,做一个外门的洒扫弟子,总归有口饭吃。
楸吾极有眼色地向连樾磕头道谢,但在连起阳转身离开后,连樾猛然揪起楸吾发顶的头发,冷冷威胁楸吾说:你的目的已经达到,快些想起更换观世镜主人的法子,别想利用这一点蹬鼻子上脸。
看来连樾不是什么好人,他比他父亲还善于伪装。
当洒扫弟子没办法接近连起阳,甚至一年半载都见不着连起阳的面,楸吾倒是时常见着连樾。
他在山门外的阶梯扫地,连樾就在山门练剑;他到宗门的主殿外扫地,连樾就在主殿的广场练剑。
楸吾每每硬着头皮,挤出讨好的笑容跟连樾打招呼,听连樾三两句话拐到观世镜,他便装傻说实在想不起观世镜认主的过程。
连樾也没硬逼着他想,只是临走前警告他少跟另一个洒扫弟子来往,连樾说:他在宗门长大,做了二三十年的洒扫弟子,你应该不想像他一样没出息吧。
楸吾唯唯称是,适当落寞地表示:我倒也不想碌碌此生,奈何天赋着实一般。
他说了好几次,连樾应当终于听了进去,后边没再用那资历深的洒扫弟子敲打他。
而那洒扫弟子正是楸吾后来的大师兄,桑羽。
桑羽前期其实跟他没什么交集,不过是性格吊儿郎当,见到楸吾,总要与他说笑两句,再给他丢一两个新鲜的山果,向他抱怨宗门里的饭菜越来越难吃,虽然有大批不用吃饭的仙人,但也有相当一部分要吃饭的俗人啊。
楸吾漫不经心地应和他两句,从不表露自己的情绪。
但因为桑羽这作派着实像楸吾之前的师兄师姐,楸吾没有听从连樾的警告,时不时还是跟桑羽搭两句话。
桑羽自然也觉察到连樾对楸吾的关注,有天将楸吾神神秘秘地招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告诫他:不要被连少爷骗了去,上次跟了连少爷的那小孩,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楸吾装傻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桑羽叹气:你这人有本事从数十人的追杀中逃到天一宗,肯定有本事觉察出连樾对你的心思,就算觉察不出也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
楸吾摇头:我跟你没什么交情,你不用特意来提醒我。